许久,他道:“我想让他活到能说话的时候。”
陆临渊眼神一变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十年前望川之后,你父亲交出半数兵权,闭门养伤。朝中人人都说他受了重创,不能再统兵。”谢危楼抬眼,“可他真正伤的,不止是身体。”
陆临渊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谢危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的竹哨,放在桌上。
“三日后,青州渡口,会有人来接我们。你若信我,便带账册和我走。你若不信,现在便回北境,护住陆家满门,也算聪明。”
陆临渊看着那枚竹哨:“你呢?”
谢危楼笑:“我这样的人,总有去处。”
“刑部大牢?”
“乱葬岗也行。”
话音未落,陆临渊忽然俯身,单手撑在椅背上,将他困在方寸之间。
谢危楼后背抵住椅背,肩伤被牵动,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,却仍抬眼笑:“陆将军,又想审人?”
陆临渊看着他:“别再把死说得这么轻。”
谢危楼唇边的笑停了一瞬。
两人离得太近。近到谢危楼能看见他睫上未化的雨水,也能听见他压住的呼吸。陆临渊的怒意并不外放,却像深雪下的火,沉得让人心惊。
谢危楼偏头避开他的视线:“陆临渊,别对我发这种善心。”
他尚不懂该如何给这种情绪命名。心疼太轻,愤怒太浅,欲念又太不合时宜。他只知道谢危楼每次笑着把自己推向死地时,他心口都会生出一种近乎暴戾的不快。
那不快压在眉眼间,沉沉的。
谢危楼看见了,却没有再笑。
陆临渊伸手点了谢危楼肩侧两处穴道。
谢危楼半边身子骤然一麻,气得脸色都活泛了些:“陆临渊!”
“睡。”
“你敢点我穴?”
陆临渊将他抱到榻上,动作稳而强硬:“敢。”
谢危楼被放下时,肩伤疼得眼前发黑,仍不忘冷笑:“陆将军,你最好祈祷我醒来不记仇。”
陆临渊替他盖上被子。
“你一直记。”
谢危楼还想说话,药性和疲惫一齐涌上来,眼皮沉得厉害。昏睡前,他听见陆临渊在窗边坐下,刀鞘轻轻搁到桌上。
那人说:“我守着。”
谢危楼忽然安静下来。
他这一生布过很多局,睡过很多不安稳的觉。可这一夜,雨声连绵,杀机未散,他竟在一个被自己拖进死局的人身边,久违地睡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