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里燃着龙涎香,暖意浓得几乎令人发困。
谢危楼进殿时,满朝文武齐齐望来。那些目光里有审视、厌恶、忌惮,也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。他刚从刑部出来,狐裘未换,衣角还沾着雪,面色苍白得与殿中朱柱金瓦格格不入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,五十余岁,眉目温和,声音也温和:“危楼,牢里可还受得住?”
谢危楼跪下行礼:“托陛下洪福,臣还没死。”
殿中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皇帝却笑了:“还是这张嘴。”
“臣若连嘴也哑了,朝中诸公岂不少了许多乐子。”
御史台一名老臣当即出列:“谢危楼!金殿之上,岂容你放肆!”
谢危楼偏头看他:“赵大人,上回您参我结党营私,折子里写了三十二个错字。今日说话前,可要先想清楚。”
那老臣脸色涨红。
陆临渊站在武将班列末端,看着谢危楼跪在殿中,背脊挺直,像一截病中仍不肯折的竹。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满朝都怕这个人。
谢危楼不只是嘴毒。
他知道每个人的软处在哪里,也知道何时该轻轻按下去。
皇帝抬手止住争执:“刑部门前遇刺一事,朕已知晓。陆临渊。”
陆临渊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刺客可有来历?”
“用北境旧制弩箭,死前留有望字铜牌。”
殿中一静。
望川二字,像被人从尘封案卷里拖出来,带着十年前的血腥气。
兵部尚书立刻道:“北境旧弩流失多年,民间亦有仿制,岂能凭一支箭便牵扯旧案?”
谢危楼轻咳一声:“尚书大人说得极是。毕竟望川案早已定论,谁若再查,便是不识时务。”
兵部尚书脸色一沉:“谢大人此言何意?”
“夸您识时务。”
殿上气氛骤紧。
皇帝仍旧温和:“危楼,你以为此事该如何查?”
谢危楼抬眼。
他当然知道皇帝想听什么。刺杀是刺杀,旧案是旧案,北境弩箭只是巧合,望字铜牌不过贼人扰乱视听。只要他顺着这条路说,今日便能安然出殿,继续做他那人人喊打、人人又不敢真打的中书令。
可他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臣以为,既然刺客冲臣而来,又牵涉北境旧物,臣不便自查。”
皇帝眸色微动。
谢危楼道:“不如交给陆小将军。”
满殿哗然。
陆临渊抬眼看他。
谢危楼也看向陆临渊,眼尾含笑,像将一枚棋子轻轻推入死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