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见楚岁自七星门离开,谢佑命抬步便要追去,却被应师低声拦下:“殿下三思!陛下一会儿便要召见殿下,若此时寻不到人,只怕连累楚小姐受责。”
谢佑命顿住脚步,终是压下心中焦躁,静立原地。此时终献礼成,伴祭们纷纷离场,所有人随祭官唱诵声叩首。
台下乐师奏起《清平之章》。天庆帝站在祭祀高台,俯视下方,只见身着玄色九章衮服的少年负手而立,端的是桀骜不羁,目光始终追随祝祭女郎而去。
分明是在向神祇祈愿,他似浑不在意,还是一概的顽劣难驯。
也罢,天庆帝如今已不知,他所求的究竟是上天,还是在求自己的儿子。
天庆帝眸光幽幽,但不过瞬息,候在一旁的祭官未曾察觉,他很快收回视线,向主祀神位行三跪九拜之礼。
且说楚岁演完这出戏,出了七星门便无事一身轻。刚才的血浆有点拉嗓子,她不舒服地摸了摸脖子,转身便想去找些吃食,不料被礼仪教习制止。
“大礼未终,不得擅自离场。”
摘下面具的女郎一头青丝如瀑,垂至腰间,一袭玄衣红裳祭服,右侧脸颊绘两道白彩羽纹。平日的灵秀之姿因玄服彩绘带上几分锐利。不过她习惯性弯眼含笑,双颊婴儿肥未脱,显出几分稚气,倒不让人觉得凌厉,难以相与。
楚岁气若游丝应声:“是。”
礼仪教习笑了笑:“好了,就快结束了。”
楚岁环顾四周,指着前方头顶亮得发光、身披锦澜袈裟的僧人问:“那位便是智净大师吗?”
礼仪教习循着所指看去,古怪道:“是,只不过......”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数年不见,智净大师倒是一点未变,不愧是得道高僧,驻颜有术。”
楚岁好奇探头:“这么说来,智净大师的术法是不是比望晓星祭酒还要高强?”
礼仪教习含笑道:“祭酒和大师都是修行大士,更遑论从未比试过,如何比较高低。不过数年前的妖祸动荡,正是智净大师带众寺僧平息纷争,还世间太平。”
说着说着她叹了口气:“如今径善寺变成这样,可惜了。”
“智净大师的法器是什么?是他手中的锡杖吗?”
礼仪教习狐疑看楚岁一眼:“你怎得这么好奇?”她自顾自继续往下说,“智净大师施法我倒是不曾见过,毕竟当年京城......”
话刚出口,祭天大典礼毕的钟声已响,她匆匆转身便走,撂下一句:“好了,你要出去便去吧。”
楚岁从七星门往里看,但见金吾卫戒备森严,文武百官皆在场,如此一来,她只能等散场过后,另寻机会再找智净大师。这么想着,她快步往外行去。
怪不得昨天在馆舍开斋,原是今晨禁食禁饮,此时她已饿得前胸贴后背,两眼冒金星。
到得祭台外,抬头远望,到处都是人山人海,却不见任何食摊。她皱着鼻子低头,算着时辰,不由加快了步伐,决意再走远一些,忽听到身后一声唤:“皎皎?”
皎皎?听到这声亲昵呼唤,楚岁不禁恍如隔世。当年娘将她揽在怀中,殷殷谈起未来的期许。不求显贵才情,但求皎若云间月,常岁安宁,是以为她取皎为小名。
只是自娘辞世后,再无人唤她皎皎,渐渐地,她也就淡忘了。
虽深知大抵不是在唤她,楚岁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不期撞见一个容貌俊秀的白衣僧人,面容熟悉又陌生,她仔细看了一眼,顿时怔住。
世间竟真有虚极此人?
僧人扬唇带笑,对着她又唤了声:“你是皎皎吧?”
楚岁有些错愕,对方面容清隽,与径善寺冒名顶替的僧人长得一模一样,只是行貌轮廓虽相同,眼神却瞒不了人。
谢佑命一双桃花眸潋滟,凝视人时总是带着一种含情脉脉,不由令人沉溺其中。然而面前僧人眼尾削长,五官深邃,笑意微浅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礼仪,只不过楚岁却觉得那笑意似乎隔着一层面纱,带着几分令人不适的审视。
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,初次见面的僧人竟喊着她的小字,满脑子都是,谢佑命代替了虚极入京,不会是把人抓起来了吧,这下完了,人家找上门来了。
虚极双掌合十,款步走来:“贫僧法号虚极,未出家时俗家名为合叙。多年与故友未见,一时情难自抑,冒犯施主,还请施主莫怪。”
一听到合叙二字,楚岁脸色霎时一白,垂眼看向僧人手腕,但见僧人白色袖袍上缠着一串紫檀佛珠,他稍稍挽起袖口,露出皙白腕间的旧疤。
旧疤呈深褐色,约莫两指宽,略微突起,看来已有些年岁,像是曾经被妖兽撕咬过一般。
她浑身一颤,故作镇定道:“合叙,原来是你,好久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