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足有十分钟，源终一郎都没再说过话。
当我怀疑他是不是再次失去了意识，准备直接把他捞进医院的时候，他缓缓抬起了头，缓缓吐了口气，缓缓地看向了我。
“……太宰大人为什么给你这个？”
我怎么知道，我眼神呆滞，试图从太宰治子在厨房里开始噼里啪啦的记忆里搜寻找到答案，在我们两个人即将分道扬镳的时候，她没有接过我提了一路的清炖鸡，而是留在了我这里。
她说这是礼物。
“这是礼物。”太宰治子就站在我眼前，笑得像横滨街头花店里的向日葵一样温暖灿烂，我知道这种形容很难放到她身上，但她此时带给我的确实是这种感觉。
生养着向日葵的泥土里攀爬着剧毒的蛛丝，毒物并非劫持了美丽花朵的性命，而是维持着花朵生命的根系。
“有希子要好好品味哦～”
那时候还未入夜，黄昏交界之时，橙色与暖黄相交融，天际还洒落着粉红，世人称呼这样的场景为浪漫，所有颜色混杂在一起，一起倾撒在名为太宰治子的苍白颜料盘上。
夕阳的温暖真的能浸透到这个人身上吗？
我不知道，也无法感受，因为那样的温度，也无法浸透我本身。
“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礼物，也有感谢你的意思呢。”
无论是太宰治还是太宰治子，除了讽刺别人的时候，很少说这样毫无意义的话，她或他些许的柔情蜜意，下一刻可能就是枪口和算计。
她诡异的态度几乎是瞬间触发了我的警觉，所以她的每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。
“她说这是礼物。”我喃喃道，将太宰治子的话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她说这是专门为我准备的礼物，有感谢的意思。”
“……”源终一郎痛苦地捂住脸，微弱的气息从指缝流出：“你是得罪过她么你。”
我接不上话，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，源终一郎额角突突直跳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，动作似乎拉扯到了他此刻脆弱无比的腹腔，顿时一脸腹部被重击的痛苦表情。
他再次蜷缩在一起，肩膀抖动肌肉抽搐，我茫然无措地抓着他肩头的衣服，试图寻找到解决的办法。
太宰治曾经说过，人的痛苦不止因为身体表面受到的创伤，很多时候，令人彻夜难眠的都是从心口蔓延出的情绪与无法停止的思考。
说完这些，太宰治顿了一下，又勾起了唇角，冷漠而轻蔑嘲讽我道：“不过你永远都体会不到这些了，所谓的天生残缺，何尝不是一种生来的幸运呢，你说对不对？幸福的笨蛋？”
……
我结束对以前的回忆，思绪回到源终一郎身上，他没有回应去医院的提议，是不是因为身体的痛苦不是他痛苦的缘由？
他是不是需要安慰？我捏住下巴，努力思考，以前接受的治疗里曾讲过，氛围很重要，学会感受和改变氛围是减少自身怪异感的第一步。
我严肃思考着，最终决定奋力一试，看着痛苦挣扎的源终一郎，试图学着太宰治子幽默一把，临场联想到前者强迫我看得恐怖片，于是朝着抽搐的他道：“您这是要尸变吗？”
“……”
源终一郎连吸气的力气都没了，他甚至懒得思考眼前的少女为何该死的语出惊人，多半又是从哪个缺德玩意儿身上学来的。
“森小姐，别随便乱学东西。”
男人痛苦的话音刚落，便看到了森欧有希子脸上失落挫败的表情，顿了顿又继续道。
“……别为难自己了，也保护一下其他人。”
“哦……”
看起来效果很差，如果我并非同是mafia，并且是受害者的后辈的话，多少要吃一颗枪子。
我很挫败，第一次鼓起勇气的尝试失败了，但是继续一言不发好像很不好，想起太宰治之前说的那些话，我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：“那您吃了这锅清炖鸡，有没有看到会说话的小草和五颜六色的跳舞小人？”
“……”源终一郎额角青筋直跳，忍了又忍，还是没忍住敲了一下桌子，攥紧拳头怒道：“这是什么该死的形容？和这锅清炖鸡一样该死！”
我彻底不敢说话了，缩着脖子站在一边，在我看来，处理这种事的难度不下于我朝着自己的太阳穴开枪。
“森小姐，欧有希子女士。”源终一郎算是怕了，他怕森欧有希子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气死人的话，索性果断出击，虚弱地截下话头：“你说太宰大人送给你感谢的礼物，她感谢你的原因是什么？我记得一开始你和她的关系不怎么亲近，时间也没有很长，我可不觉得她是怎么快热的人啊。”
到底是什么招来了这场祸端！
“不短吧……也差不多有快一年的时间了吧，”我看着源终一郎疲惫的模糊表情，再说不出一句多余的话：“最近最特殊的事情应该就是我带着她从水库出来的事情了。”
“……从水库出来？为什么？”源终一郎想起不久之前横滨日报上的头条新闻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不会吧？
“因为太宰治子大人开车带着我冲下水库了，我带着她从最底下爬了上来，也许是因为这件事，她才觉得要感谢我的。”
“……”源终一郎痛苦的捂住了脸，我从他指缝里流出的模糊声音大概能判断出几个音符。
大概就是什么恩将仇报之类的了。
我们最后还是去了医院。
据老牌mafia先生源终一郎所说，他以前受枪伤都没这么痛苦，被击中肩部他能吃能喝能睡，这一锅清炖鸡治得他半夜痛苦翻滚无从入眠。
吃什么清炖鸡，直接吃医院餐。
为了减少诊断时间，我换了粘有清炖鸡气味的西装，还特地拿上了那锅清炖鸡，医生第一眼都以为这是我给病人带的宵夜，一听这是导致他入院的罪魁祸首直接就沉默了。
“吃这么新鲜的食物能食物中毒成急性肠胃炎，我也是第一次见。”
这是医生的原话，救急处理之后，源终一郎状态明显好了不少，然后我阻止了医生想把这锅炖鸡留下研究提取特殊物质的企图。
我生怕太宰治子再上横滨日报头条。
折腾一晚，第二天还得上班。
我倒是无所谓，早就习惯了这种模式，受害者源终一郎看上去就分外哀怨了，他连连叹气，叹得旁边半夜发高烧的大叔都忍不住问他遭遇了什么。
“我遇到的事情已经和家里房塌掉没什么区别了。”源终一郎咬牙切齿，他哼哼唧唧得，痛苦的一旁看着的大叔都开始忍不住叹气。
“我教你开车吧。”哼唧半天，源终一郎忽然扭头看向我，目光灼灼，看上去态度非常坚决。
“为什么？”
我觉得按常理来说，被坑这么一回，人多少是不想再看见我了，他居然还要主动教我什么，让我分外吃惊。
“因为我不想有第二次了，”源终一郎微笑，脸色比医院的墙壁还苍白：“所以我决定从根源上解决问题，以后只要你在就不要让她再开车。”
……
“哦。”
源终一郎是一个执行能力很高的人，被如此摧残，他也就休息了一天下班的时间，第二天就在大楼后面等我了。
我想起出院后第一天工作时候，太宰治子异常好的心情和灿烂的微笑就头皮发麻，总有十分不好的预感。
这算是开窍后遗症吗。我在坐在一旁的副驾驶上的前辈的殷切期待目光下，毅然决然地踩下了油门。
————
“……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的眼睛是有问题的。”
源终一郎声控着我数次停车，声控着我数次踩下油门，实在忍不了了，道：“去，把前面那个人送走。”
“？”我不敢把手从方向盘拿下来，只能截止挠头的动作，有些犹豫道：“这不好吧？虽然我们是mafia,但是杀人什么的只在工作时间，如果我变成马路杀手一定会被太宰大人嘲笑到死的……”
“不好？”源终一郎深深吸了口气，看上去精神状态实在是算不上好：“不好你还不刹车？”
我默默踩下了刹车。
“……”源终一郎捂住眼睛，嘴角禁闭并且肌肉死死绷紧，许久，他叹息一声，无力说道：“走吧，我带你配个眼镜。”
“那眼镜店在哪个方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