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霁霜掌中骤然一松。
更影面色冷然,一掌拍出,那挣扎四溢、意欲逃离的画皮鬼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,身形寸寸碎裂,化作缕缕黑烟,烟消云散,长剑摔在地上,一张泛黄的画像轻飘飘落在尘土之中。
更影垂眸望去,月亮总于露出全貌,穿过损坏的窗户,清清冷冷地照在那张画像上,只见画中人回眸看向画外,姿态落拓不羁,五官空白一片,却可窥其中疏狂。
肖霁霜面对画皮鬼时尚且不动如山、镇定自若,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看也不看那画卷,快步上前,一把攥住更影受伤的手腕,指节泛白,掌心浸透冷汗,眼中是令人神魂震颤的心有余悸。
更影见他这般,心中微微一动,连忙低声安抚:“我没事,不过一点小伤。”
肖霁霜嘴唇翕动,仍有些魂不守舍,竟是眼下微红。
更影只好拍拍他的手背,由他牵着,探身先去捡那古画,却被肖霁霜拉住。
“别管它了。”肖霁霜声音微哑,指尖不自觉地颤抖着,从袖子上撕下一块布条,一圈一圈紧紧缠住那狰狞的伤口,轻薄型布料很快被渗出的血浸透,洇出暗红色的痕迹,他深吸一口气,“为什么要挡?我……”
更影沉默片刻,用受伤的手与他交握,带着他把画卷收好,又捡起佩剑,剑身上还沾着些许墨迹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而后直起身来,只道:“你在我身后。”
肖霁霜怔怔地看着他,良久,缓缓垂下眼,掩去那点来不及消散的惊慌,并不说话。
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。
更影的手心还在渗血,穿透布料,洇进二人相贴的掌纹,又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路上,肖霁霜走在他身侧,始终没有松开,一言不发。
典衙门口,分堂主正焦急地看着滴漏,若再有两刻钟不见人影,他们就要带人冲进书院了。
守卫远远看见他们,先是一愣,随即脸色大变,慌忙叫道:“来了!回来了!”
众衙役便一拥而上,见更影掌心仍渗着血,皆惊慌失措,衙督连忙遣人去寻医师。
待医师解开布条,便是一片血肉模糊,伤口边缘处的皮肤焦黑卷曲,露出下面红色的嫩肉,坑坑洼洼、凹凸不平。
他不敢多问,打开药箱,找出布巾、伤药和细纱布,正欲动作,手中物件就被夺了去。
“我来吧。”肖霁霜蹲下身,用布巾的蘸了温水,一点点擦拭更影掌心的血迹,厚厚地撒了两层药,黄褐的药末覆在伤口上,很快被渗出的血浸成神色,肖霁霜顿了顿,又敷一层,这才取来纱布仔细包扎了。
更影一声不吭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肖霁霜低垂的头顶,看着他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。
众人不敢打扰,各自忙碌起来,到处查阅旧档典籍,翻了大半夜,总算推出了画皮鬼的由来,同他们说了。
原来这画皮鬼根本不是鬼,而是一幅出自前朝丞相李文浩之手的画。李文浩出身贵族家庭,通过门荫入仕,画技冠绝天下,当年他绘出《金鳞阁六学士图》和《秋猎十二奔马图》后,深得帝王赏识,受到提拔,官拜右相。
可在宫廷中,画师的地位较低,被视为士农工商之工,地位远不如士子。
尽管李文浩官已居庙堂之高,但世人提起他,先想到的仍是画师二字,这份偏见,让他倍感屈辱。
一次,皇帝率百官泛舟游玩,兴致浓时,命李文浩前来作画,当时他身居相位,却还是被宦官高呼 “画师李文浩” ,只觉尊严丧尽,被当作供人取乐的工具。
然而帝命难为,他只好遵从。
李文浩回到府中后,仍然心中郁郁,挥毫欲画书生,却无论如何无法画出一张意气风发的脸,弃笔叹曰:“画贱否?我贱否?”,当夜便于府中自缢身亡。
那张无脸画作受他不平之心影响,成了阴邪之物,百年来辗转数人,其中多为书生,皆郁郁不得志而死,画像因此怨气深重,遂成画妖,化形作恶。
分堂主尽量绘声绘色地讲完,气氛未曾活跃半分,反倒更加尴尬了,显得此地不易久留,忙卷了案宗又跑了。
更影忽然开口,不问妖物不问伤势:“你还好吗?”
肖霁霜动作一顿,低垂着眼帘,长睫在烛光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,道:“你因我受伤,我自然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涩,像是在努力找回平日里那种从容不迫,然而话未说完,他抬头,对上了更影的视线。
更影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。
肖霁霜张了张嘴,又闭上,喉结滚动了一下,最终没有再说下去。
但更影却是眉眼微弯,将此事揭过了。
窗外的夜色渐渐淡了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