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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冷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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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伟豪摆摆手,爬回自己床上,背对着他躺下。

“哈哈好吧。”陈锡回复后,继续盯着手上的习题册。

刘斌也时不时会问一句“要不要帮你带泡面”或者“热水帮你打了”。那些平时嘻嘻哈哈的调侃,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关照。连说话声音都轻了一点,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呼小叫。

之后夜聊的时候,即使是有人无意中提起陈锡喜欢的那个班长的近况时,陈锡都不多接话,用“不知道”、“不清楚”搪塞,后面也没有人追究什么。

陈锡知道,那些以为已经冷却的东西,其实还在。

只是不能碰。

周末回家,一切都很正常,直到晚饭后。

陈锡正在房间复习,桌上摊着数学卷子,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。忽然听见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比平时高了几度。
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
他走出去,看见妈妈站在客厅中央,手里拿着一张纸——是他上次回家时打印出来的投稿文章,一直压在书桌垫子下面,忘了收。

那张纸被她捏得皱皱的,边角都翘起来。

妈妈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里有震惊,有失望,还有愤怒。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,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尖锐。

“你写这个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什么时候写的?一模还有几天你知道吗?”

陈锡张了张嘴,想说那只是一篇练笔,写了很久了,只是没来得及收。那是他花了一个周末写的,投稿给一个文学比赛,根本没抱希望。
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妈妈继续说:“我们供你读书,是让你考大学的,不是让你写这些没用的东西!你知不知道现在竞争有多激烈?一分就能差几千名!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锡说。

“你知道还写?”

“那是我抽时间写的,不影响学习。”他努力让声音平静。

“不影响?”妈妈冷笑,那笑声像刀子,“你骗谁呢?写这些不用花时间?拿写文章的心思放到学习上吧,一模马上就要来了,你还有心思搞这些!”

陈锡深吸一口气,指甲掐进掌心。

“妈,那是以前文学社的投稿,我当时只是想试试——”

“试什么试?”妈妈打断他,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,“你现在就应该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!你看你之前提到的那个班长,人家成绩那么好,人家写这些吗?人家一心扑在学习上!”

妈妈也知道一些关于她的消息,不过都是标上了“学霸”、“年级前十几的”等等只关于学习的标签。

“她......”

陈锡想说,她也在文学社待过,她也写东西。他亲眼见过她拿稿费单,文学社老师还夸过她。

但他说不出口。

因为说了也没用。在妈妈眼里,那个班长就是一个完美的标杆,做什么都对,而他做什么都是错。永远在比,永远比不上。
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浸透全身。

那些积压了很久的东西,委屈、愤怒、不甘,一下子涌上来。

“对,她什么都好,她最优秀!”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,喉咙发紧,“她是你们心里最好的!我做什么都比不上她!”

妈妈愣住了,手里的纸掉在地上。

陈锡继续说,声音发抖,像绷紧的弦快要断了:“你们就知道拿我跟她比!她考得好是因为她聪明,她优秀,她什么都不用做就什么都对!我考不好是因为我不够努力,因为我想太多,因为我不务正业!反正我做什么都是错的!”

他说完,转身冲回房间,重重摔上门。

“砰”的一声,整个房间都在震动。

“你看看你的儿子,说一下就发飙......”

背靠着门,他听见妈妈在外面说什么,但听不清。她的声音隔着门变得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。爸爸好像在劝,声音低低的。然后是沉默。

他也不想听。

他滑坐到地上,双手抱住头。

房间没开灯,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
脑海里忽然浮起另一个画面——

那是中考完的暑假。

同学们约着去万达玩,群里消息刷了几十条。他鼓起勇气,在群里说可以骑电动车去接住得远的同学。她回了一句:“那麻烦你来接下我吧。”

他去了。

路上二十分钟,他紧张得手心都是汗,拼命想话题。但聊的都是最安全的东西——谁考了多少分,谁去了哪个学校,听说谁好像对谁有意思。

他问她想去哪个学校,她说:“可能去市里吧,平台大一些。”

他说区重点也不错,师资也挺好的。

她笑了笑,说:“区重点啊,熟人太多了,感觉下课光打招呼都会忙不过来呢。”

那时候他没听懂。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。

后来才明白,那个“熟人太多”,也包括他。

到了万达,一下车,她就很自然地融入人群里了。和这个说话,和那个笑,和谁都聊得来。但只要和他并排走,中间永远隔着一个人的空隙。

他想找她拍张合照,手机在口袋里攥出了汗,最后也没开口。

那天结束时,她只是笑着说了句“玩得开心”,然后就和其他人一起走了。

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她性格使然,对谁都礼貌,对谁都保持距离。他甚至还偷偷高兴过,因为她对他和对别人也没什么不同。

但现在,那些话在他脑子里重新响起——

“熟人太多了。”

“下课光打招呼都会忙不过来呢。”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那次,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只是他听不懂,或者说,不想听懂。

他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
那些残存的、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最后一丝火星,此刻彻底熄灭了。

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空荡荡的感觉。像一个气球被戳破,只剩下一片薄薄的橡胶皮。

“都是假的。”

他听见自己说。
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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