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拄着一根树枝,走过石桥时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镇口的野草被晒得微微发软,几个孩子早跑得不见踪影。她没有往西边去,也没回头望那条通向楚家老宅的小路。脚踝肿得厉害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般疼痛,但她仍咬牙坚持,一路走到了镇东头。
陈婆住的那排屋子还在,只是比从前更破败了。她敲了门,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,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答。陈婆认出她来,轻叹一声,说西角小院的事全镇都知道了,没人敢收留一个测灵不过的孤女。见她实在可怜,便指了指巷子尽头一间塌了半边墙的柴屋:“没人住,你要不怕脏,先住几晚。”
柴屋的门歪斜着,屋顶漏出缝隙,透进光来,墙角堆着烂木头和旧罐子。楚清歌把包袱放在唯一一张完好的矮凳上,打开看了看,《引气诀·初卷》还在,手帕包得严实。她松了口气,靠着墙缓缓坐下,喘了好一阵。
她从包袱里取出陶炉——这是昨夜离开岩缝前,在溪边捡来的碎片拼成的,底下垫了三块石头固定。药材是进山时采的几种常见草根,晒干后压在布包里,颜色发灰,气味清淡。她按《引气诀》所载“培元方”,将三种草药细细碾碎,再用小碗加水调匀。
第一次点火是在下午。她用打火石点燃枯叶,加上碎炭。火苗燃起后,她将药泥放入陶炉,照书中所说“文火三刻”。可没过多久,炉中忽然“砰”地一声闷响,盖子被掀开,药渣四溅,带着焦糊味洒了一地。
她咳了几声,抹去脸上的灰,一句话没说,蹲下收拾残局。手指触到那团焦黑的药泥,心头一沉。材料不多,不能再浪费了。
她重新碾药,这次多加了些细沙,想起山中曾见过一株发光草,生在松土之间。火势也调得更小,用湿布围住炉身控温。第二次熬到一半,药泥开始冒出白气,她刚有些欣喜,却发现气息不稳,最终“噗”地一下散了,只剩下一坨黏稠发黑的膏状物。
天色渐暗。她坐在矮凳上,头抵着膝盖,双臂搭在腿上。脚踝疼得钻心,肚子也饿得发慌。闭眼片刻,脑中浮现出书上那句话:“引气入体者,先觉自身之息。”她试着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呼吸渐渐平稳,心跳也随之沉静下来。
她忆起昨日在林中行走时,那股暖意正是在呼吸之间悄然浮现。她又试了一遍,小腹果然有了感觉,仿佛有块温热的东西贴在那里。她将手伸向炉边,感受火焰跳动的节奏,随后调整呼吸,让自身的气息与火光同频共振。
第三次,她将药泥放入炉中,点燃炭火后并未立即盖上盖子。待温度升至适中,才慢慢合上,同时用指尖轻轻压住炉沿,如同在安抚某种躁动。她一边调息,一边紧盯炉缝中光影的变化。
一刻钟过去,药泥转为浅黄;两刻钟时泛出微青;到了第三刻,竟透出一丝润泽之光。她记得书中所言“丹成则气凝”,于是屏住呼吸,将最后一丝力气凝聚于掌心,轻轻拍打炉底三下——这是她在书页边缘看到的一句批注,未加解释,但她直觉该这么做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声音极轻。炉内却传来细微震动。她迅速松手,往后退了半步。
过了一会儿,火势渐弱,炉口飘出一股清甜香气,不浓烈,却清晰可闻。她揭开炉盖,看见三粒青褐色的小圆丹静静躺在炉底,表面光滑,隐约泛着油润光泽。
她怔住了,手悬在半空,不敢触碰。
许久,她才小心翼翼捏起一粒,置于掌心。丹药微温,香气正从其中散发而出。她低头轻嗅,像是雨后草叶混着树皮的气息,又似清晨露水沾衣的清凉。
她没有吞服,也没有收起,只是捧着它,静静地坐在矮凳上望着。
外面天已全黑。巷子里传来狗吠,远处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。柴屋无灯,唯有月光从屋顶缺口洒落,映在炉边,勾勒出她半边身影。
她将丹药放进干净布袋,藏入包袱最深处。起身关门时,顺手扯了块破布浸水,塞进门缝。香味确实淡了些,但风一吹,仍有几缕从窗洞逸出。
她听见脚步声慢了下来。
起初是一两个,后来人渐渐多了。有人在巷口驻足,低声议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