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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第 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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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备马。"

萧景琰到镇国公府门口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门前两个灯笼照着"忠勇世家"四个大字,府门紧闭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门前,抬手叩了叩门环。门房开了一条缝,看见是他,脸色有些为难:"萧公子?这么晚了,您来……"

"我找沈大小姐。"萧景琰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,"麻烦通传一声。"

门房犹豫了一下,还是进去通报了。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门重新打开,青荷站在门内,脸上带着不情不愿的神色:"萧公子,小姐请您进去,在花厅说话。"

萧景琰跟着青荷穿过回廊,来到后院的花厅。沈云昭坐在灯下,手里捧着一本书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。她换了件家常的蜜合色寝衣,外头罩了件薄披风,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,整个人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柔软。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清泠泠的,看向他时带着淡淡的审视。

"萧公子深夜来访,有何要事?"

萧景琰站在她面前,嘴唇动了动,那些在路上想好的话此刻全堵在喉咙里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,忽然单膝跪了下来。这一次比上回在正厅里跪得更彻底,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地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
"云昭,"他哑声道,"我来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。你说让我去做三年影子,我做。你说让我守在林婉儿身边冷落我三年,我也做。只要你说句话,我明日就去找她回来,当着你的面娶她、守她、冷落她,三年之后你若还不解气,我便再三年。只要你别嫁给太子,我什么都能做。"

沈云昭放下手中的书,静静看着他。烛光在她眼底跳动,映出她脸上沉静的神色。半晌,她开口:"萧景琰,你觉得我是那种拿别人的痛苦来解自己气的人吗?"

萧景琰一怔。

"我让你去做三年影子,不是为了折磨你。"沈云昭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一字一句落在人心上,"我是想让你知道,被当成替身是什么滋味。可你今日说这番话,分明还是没有明白——你只是想用苦肉计来换我回心转意,而不是真心想替别人做三年影子。"

她站起身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。灯火将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,笼了他满身。

"你今日跪在这里,是因为不甘心。不甘心一个你看不上的人转身成了太子的心上人,不甘心被自己亲手休掉的女人反过头来成了你够不到的白月光。"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,"你若当真舍不得我,三年前就不会那样待我。你今日所有的悔意,都在我当了镇国公府大小姐之后才冒出来。你自己想想,这究竟是爱,还是输不起。"

萧景琰跪在那里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他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。因为她说的是对的——他这些日子的煎熬,那些锥心刺骨的悔恨,究竟有几分是真心,有几分是被人夺走了东西的愤怒?

沈云昭退回座位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"萧公子,请回吧。我半月后要给太子答复,在那之前,我不想再见到你。"

萧景琰慢慢从地上站起来,身子微微晃了一下。他看着她,那双曾经冷得像冰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空荡荡的茫然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出了花厅。

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,直到再也听不见。青荷进来收拾茶盏,小心翼翼地看了沈云昭一眼:"小姐,萧公子走了。"

"嗯。"沈云昭重新拿起那本书,翻到方才看的那一页。

青荷又忍不住道:"小姐,您方才那番话,说得可真狠。奴婢看萧公子的脸都白了。"

沈云昭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道:"有些话说透了,对大家都好。他若是个聪明人,便会自己想明白。"

可她心里也知道,萧景琰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想明白。他那种人,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要争,越是被拒绝越要往前冲。他今晚走了,明日说不定还会再来。她得想个法子,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。

最好的法子,就是尽快把与太子的婚事定下来。只要赐婚的旨意一下,萧景琰便再无理由纠缠。

沈云昭放下书,走到窗前。夜空中悬着一钩瘦月,清清冷冷地照着院中的桂花树。她伸手拢了拢披风,心里那个决定慢慢落了定——太子既然真心相求,她何妨真心以待。过去的已经过去了,将来的日子,她不想再跟任何人纠缠不清。

第二日一早,沈云昭便让青荷往太子府送了一封信。信上只写了四个字:"臣女应允。"

消息传到太子府时,萧承衍正在批阅奏章。他读完那封信,愣了一瞬,随即嘴角的弧度便怎么也压不下去了。他放下笔,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,忽然对内侍道:"备轿,孤要进宫见父皇。"

当日午后,皇帝下旨赐婚太子萧承衍与镇国公府嫡女沈云昭,择吉日完婚。旨意一出,满朝哗然。有人艳羡、有人叹息、也有人暗地里骂沈云昭踩了狗屎运。但无论如何,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,再无更改。

消息传到永宁侯府时,萧景琰正对着满桌狼藉发怔。他听完老管家的禀报,没有摔东西,没有发怒,甚至没有说一句话。他只是沉默地坐了很久,然后起身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。

笔尖悬在纸面上良久,最终落下一行字:"请转告沈大小姐——前尘旧事,两不相欠。祝她与殿下琴瑟和鸣,白头偕老。"

他将信折好交给老管家:"送去镇国公府。"

老管家接过信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退了出去。

萧景琰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将他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。他慢慢闭上眼睛,嘴角浮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。沈云昭说得对——他这三个月来的所有挣扎和不甘,说到底不过是因为输不起。如今她嫁给了太子,他输得彻彻底底、干干净净,反倒像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
可她最后那番话里,还说了一句他没敢深想的话。"你若当真舍不得我,三年前就不会那样待我。"她说的没错,他三年前对她的冷漠是实实在在的,他把对林婉儿求而不得的怨气转嫁到了她身上,让她替林婉儿承受了三年冷眼。如今他后悔了,可他凭什么以为,一句"我错了"就能把三年的账一笔勾销?

他欠她的,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了。

镇国公府收到萧景琰那封信时,沈云昭正在试嫁衣。大红色的织金凤袍铺了一床,绣娘们围着她比比划划,柳氏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,嘴里念叨着"我的昭儿要出嫁了"。沈云昭笑着安慰母亲,接过那封信拆开来看了一眼,然后搁在一旁,没有再看第二遍。

青荷偷偷瞄了一眼,小声问:"小姐,萧公子说什么了?"

"祝我白头偕老。"沈云昭语气平淡,转身让绣娘继续量尺寸。

窗外有喜鹊落在枝头,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。阳光金灿灿地铺了满地,映着那袭大红嫁衣上繁复的绣纹,一晃一晃的,像碎了的日光。沈云昭站在那片光里,微微笑了。

这一回,她是真心实意地笑。因为这一次,她嫁的是自己想嫁的人,走的是自己想走的路。没有人再把她当成谁的影子,她就是她自己。

婚期定在三个月后。这三个月里,有太多事要准备——嫁妆要备、礼仪要学、宫里的人情世故要打点。沈云昭忙得脚不沾地,每日从早到晚都在理事,偶尔闲下来也只是坐在桂花树下喝一盏茶,看着院中那棵老树渐渐落光了叶子,露出光秃秃的枝桠来。

萧承衍隔几日便让人送些小东西来,有时是一匣子新茶,有时是一卷好纸,有时是一支上好的湖笔。东西不算贵重,件件都合她心意。他从不在信里说什么甜言蜜语,只是偶尔添一句"今日风大,出门多添衣"或者"闻你近日忙碌,注意歇息"。

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关怀,比那些轰轰烈烈的誓言更让人安心。沈云昭每次收到这些东西,心里都会软一分。她渐渐觉得,嫁给这个人,或许比她想象中要好。

而永宁侯府那边,萧景琰自从送出那封信后,便再也没有来过镇国公府。他像是彻底从沈云昭的生活里消失了,京城的宴席上见不到他的人影,朝堂上也变得沉默寡言。有人说他病了,有人说他在府中闭门读书,也有人说他打算外放离京。

沈云昭没有刻意去打听他的消息。有些人,过去了就是过去了,不必回头,也不必追问。

她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会想起三年前嫁入永宁侯府的那个夜晚。红烛高烧,她坐在床边等了一夜,等来一个冰冷背影。那时候她心里就对自己说——三年后,她要把这一切都讨回来。如今她确实讨回来了,用一场更体面、更盛大的婚礼,把自己从影子变成了主角。

这世间的事,有时候就是这么公平。你欠下的,总要还;你丢掉的,再也找不回来。

萧景琰教会了她这个道理。而她用三年的隐忍,换来了后半生的安稳。算来算去,谁也不欠谁。

婚期前半个月,沈云昭最后一次去城西那处私宅看刘公公。老太监如今身体硬朗了许多,每日在院子里种菜念经,日子过得清闲自在。见沈云昭来,他合十笑道:"沈小姐大喜,贫僧没什么好东西送,只给小姐抄了一卷《心经》,祝小姐往后平安顺遂。"

沈云昭接过那卷经文,郑重道了谢。她坐在院子里与刘公公说了会儿话,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这处小小的宅院。三年来,这里是她唯一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地方,如今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大街上了,再不用提心吊胆、再不用虚与委蛇。

从今往后,她是太子妃沈云昭。

马车驶回镇国公府的路上,经过永宁侯府那条街。沈云昭没有掀帘子,只是从那扇朱漆大门前经过时,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——萧景琰,你我两清。

永宁侯府的大门紧闭着,门前的石狮子默然蹲坐,像是也在替谁守着一段旧事。

秋风起,落叶满长街。这京城的秋天就要过去了,而沈云昭的春天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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