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·赐婚风波
安国公府的案子审结之后,京城里足足热闹了大半个月。
街头巷尾的茶楼酒肆里,说书人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子,从镇国公当年如何被诬告谋反讲起,讲到沈家大小姐如何忍辱负重嫁入侯府做内应,又如何智斗安国公夫人、当庭献上铁证,一桩一件说得活灵活现。听书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,每听到精彩处便轰然叫好,茶钱撒了一桌又一桌。
沈云昭的名头在这半个月里传遍了京城。从前提起她,人们只说"永宁侯府那个被休的替身",如今提起她,个个都要竖大拇指,赞一声"女中豪杰"。镇国公府的门槛更是被踏破了,帖子像雪片一样飞进来,有邀赏花的、有邀听曲的、有邀品茶论诗的,还有不少人家拐弯抹角地来探口风——太子与沈大小姐的事,究竟有没有眉目?
柳氏每日都眉开眼笑的,一边替女儿收帖子一边念叨:"昭儿,这个刘家的帖子回不回?人家夫人亲自写的,字迹端正,看着是真心想跟你来往。还有这个张家的,说她们家的荷花开得正好,请你去赏……"
沈云昭坐在窗下抄经,头也不抬:"娘看着回便是。赏花听曲的去一两回,人多嘴杂的那种就不去了。"
柳氏应了声好,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:"太子殿下这几日可有什么表示?我听说前儿他又让人送了一匣子南珠来,你也不跟娘说说。"
沈云昭放下笔,无奈地笑:"娘,太子殿下送东西来是赏赐,是给镇国公府的体面,您别往别处想。"
"我怎么不能往别处想?"柳氏嗔怪地拍了她一下,"你都快十八了,这年纪搁别人家早当娘了。娘就想看着你嫁个体面人家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太子殿下要是有那个意思,你可得抓住机会。"
沈云昭垂下眼睫,没有接话。她对太子萧承衍,说不上有多心动,但也谈不上排斥。萧承衍这人温文尔雅、进退有度,对她又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。若能嫁他为妃,于家族、于她自己都是最好的选择。至于情爱——她从永宁侯府那三年已经看透了,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心。与其奢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,不如选一条最稳妥的路。
可她心里隐隐有些迟疑。太子待她好,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,还是当真喜欢她这个人?她分不太清。萧承衍太端方了,端方到一切言行都恰到好处,没有一丝逾矩,也没有一丝冲动。这样的人做储君是极好的,做夫君却让人有些摸不透。
柳氏见女儿出神,也不再多说,只叮嘱她好好歇着,便起身出去了。沈云昭重新拿起笔,却发现自己方才抄的那页经书写错了两个字。她撕了重来,凝神静气地写了一行,又忽然停了下来。
窗外有脚步声走近,青荷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:"小姐,太子殿下让人送了封信来。"
沈云昭放下笔:"拿进来。"
青荷捧着一个信封进来,依然是洒金红笺,上面压着太子的私印。沈云昭展开信纸,字迹是萧承衍亲笔,措辞温雅客气——说后日城南有别业新成,园中菊花开得正好,想请沈云昭一同赏菊品茗。末尾添了一句:"孤近日得了一本前朝《茶经》孤本,沈小姐若有兴致,可一同赏鉴。"
沈云昭将信折好,唇角微扬。这位太子殿下,每次邀她都找些风雅的名目,又是赏花又是品茶又是赏鉴古籍,从不直说"我想见你"。可每回见面,他又总能用些漫不经心的话让她知道,他记得她说过什么、喜欢什么、对什么事有兴趣。
这种细致入微的用心,比那些直白的甜言蜜语更让人受用。
"青荷,回信。就说后日午后我有空,多谢殿下相邀。"沈云昭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"再把我前日临的那卷《洛神赋》带上,送给殿下。"
青荷脆生生地应了,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传话。
两日后,沈云昭如约去了太子城南的那处别业。园子果然布置得雅致,秋菊开得正盛,金黄雪白浅紫一片,沿着曲径铺展开来,像打翻了调色盘。萧承衍穿着一身月白常服立在花丛间,手里拿着一卷书,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来,眼底便漾开一层笑意。
"沈小姐来了。"
"殿下。"沈云昭福了一福,将带来的字帖双手奉上,"前日临的《洛神赋》,笔力尚欠,请殿下指正。"
萧承衍接过来展开,逐字看了一遍,赞道:"比上回又精进了三分。这一笔'翩若惊鸿'尤其好,收放自如,有几分王献之的意趣。"他将字帖小心收好,又引着沈云昭往园子深处走,"前面亭子里备了茶,是今年新焙的桂花乌龙,你应当会喜欢。"
两人在亭中落座,清风拂面,菊花香混着茶香袅袅升腾。沈云昭端着茶盏慢慢品,萧承衍也不急着说话,只是偶尔看她一眼,目光温和。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"沈小姐,安国公的案子了结之后,朝中格局变了许多。孤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。"
"殿下请说。"
萧承衍放下茶盏,看着她,目光认真了几分:"孤想请父皇赐婚。娶你做太子妃。"
沈云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了常色。她抬眼看着萧承衍,他的目光坦然诚恳,没有躲闪也没有玩笑的意思。她沉默了几息,才道:"殿下对臣女,当真了解吗?"
"孤了解你。你在侯府三年隐忍不发,是为了替家族翻案;你智斗周氏、当庭献证,有胆有谋;你写得一手好字,行事进退有度。"萧承衍一条条数过来,语气不疾不徐,"孤知道你的过去,也知道你心里那道坎。孤不逼你现在就点头,只想告诉你——孤是认真的。你回去好好想几日,若愿意,孤便请旨赐婚;若不愿,孤便当今日没有说过这话。"
沈云昭垂下眼帘,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上的青花纹路。太子给了她足够的面子和余地,让她自己选。这反而让她生出几分好感——若他仗着储君身份强压下来,她反倒要掂量掂量了。
"殿下厚爱,臣女不敢不慎重。"她最终道,"请容臣女回去禀明父母,再给殿下答复。"
萧承衍点了点头,又笑了:"不急,孤等得起。"
亭外有风过菊丛,花瓣纷扬如蝶。沈云昭坐在那里,手中茶汤已经微凉,可心里却渐渐暖了起来。
从别业回来的路上,沈云昭靠着车壁闭目养神。青荷在一旁偷着乐,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:"小姐,太子殿下是不是跟您提亲了?我看您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笑呢。"
沈云昭睁开眼,睨了她一眼:"就你机灵。"
"那就是真的啦!"青荷兴奋得差点蹦起来,"天哪,小姐要当太子妃了!那可是将来的皇后啊!"
"八字还没一撇呢,不许出去乱说。"沈云昭敲了她脑门一记,"回去先禀了爹娘再说。"
回到国公府,沈云昭将太子的话原原本本说给父母听了。沈崇和柳氏对望一眼,脸上都是又惊又喜的神色。沈崇沉吟片刻,道:"太子殿下肯这般郑重相求,确实是诚意十足。昭儿,你自己觉得如何?"
沈云昭想了想,点头道:"女儿觉得,太子殿下为人端方、待我尊重,嫁他倒不算亏待自己。只是女儿想等一阵子,看看他这份心意是不是一时兴起。若是过些日子他依然坚持,女儿便应了。"
沈崇连连点头:"稳妥些好。那就再等半月,看看风向再说。"
柳氏虽然着急,但见女儿主意已定,也不好多说什么,只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许多"若是做了太子妃该如何如何"的话。沈云昭含笑听着,心里却平静得很。
然而消息传得比他们想象中更快。太子与沈云昭同游别业的事,不知被哪个多嘴的随从传了出去,没两日便闹得满城风雨。茶楼里的说书人又把故事续了一回,从沈大小姐智斗安国公讲到太子殿下如何钟情于她,讲得天花乱坠,底下听众拍手叫好。
消息自然也传进了永宁侯府。
萧景琰这几日像变了个人。他不再出门赴宴,也不再理会朝中琐事,每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从早到晚地喝酒。下人们送饭进去原样端出来,书房里满地都是砸碎的酒盏碎片。侯府上下噤若寒蝉,谁都不敢去触这个霉头。
这日黄昏,萧景琰又喝了两壶酒,醉眼朦胧地翻开桌上那叠纸。纸上是这半个月来他让人搜集的关于沈云昭的消息——她去了哪家赴宴、见了什么人、太子送了她什么礼物、两人说了什么话。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十几页纸,每一行都像刀子一样往他心里扎。
他看到最后一条:"太子殿下亲口向沈大小姐求娶,沈大小姐允诺半月后答复。婚事成,板上钉钉。"
萧景琰把那张纸攥紧了,狠狠揉成一团砸向墙角。他撑着桌沿站起来,踉跄着走到窗边,推开窗子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酒意散了几分,可胸口那团火却越烧越旺。
他想起三年前他掀开她盖头的那一夜,她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,像一株安静的石榴花。他若那时多看她一眼、多问她一句、多给她半分温柔,她今日会不会就不走?他想起她每年中秋做的桂花糕,他一盘都没吃过,连尝都不曾尝。她后来再也没做过——中秋那天桌上什么糕点都有,唯独没有桂花糕。他那时不在意,现在才明白,那是她不再费心讨好他了。
"侯爷。"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,小心翼翼,"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……"
"说。"
"老奴觉得,沈小姐走的这步棋,未必全是她自己的意思。镇国公府刚翻案,根基还不稳,太子殿下这时候提亲,到底是真心还是为了拉拢沈家,恐怕不好说。侯爷若真放不下沈小姐,何不在太子之前把她的心拉回来?"
萧景琰沉默了很久。酒意从他眼中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光。老管家说得对——太子对她好,未必全是真心;他从前待她不好,也未必不能改。他还有机会,只要她还没有真的嫁给太子,他就还有机会。
"备马。"他哑声道,"我要去镇国公府。"
老管家吓了一跳:"侯爷,现在去?天都黑了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