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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第 14 章[番外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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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儿离开井口,走到老妪面前:“井里有什么?”

“不知道,”老妪的声音发抖,“两个月前,村东头的刘家媳妇去井边打水,就再没回来。她男人去找她,也失踪了。然后是村长家的大儿子,说是要下去看看……下去之后,就没再上来。从那以后,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井里有声音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在笑……”

狗儿的眉头微微皱起。三个月,三个人。尸体在井底腐烂,死气沿井壁上涌,这倒说得通。但老妪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井里有声音——如果三个人都死了,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?

“你们没报官?”

“报了,官府的人来了一趟,在井口转了一圈就走了。说可能是闹妖,让我们自己凑钱请法师。”老妪说着眼眶红了,“这穷村子,哪有钱请法师……”

狗儿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转身走回井边。

“娃娃!”老妪焦急地喊,“你要做啥?”

狗儿将包袱放在井沿上,从怀里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阵盘。这是他临行前炼制的几枚阵盘之一,质地粗糙,阵纹简陋,但用来探测死气的源头足够了。他将一缕灵气注入阵盘,阵盘嗡地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,然后他松手,将阵盘丢入井中。

阵盘在黑暗中坠落,青光照亮了井壁。三丈……五丈……七丈……砰。阵盘撞在了什么东西上,停了。不是井底,是半空中。狗儿的瞳孔微微收缩——井壁上卡着一样东西。一个人。衣服已经腐烂得只剩下碎片,皮肤呈青黑色,头发散乱,脸朝下悬在井壁上。他不是掉下去的,他是被卡住的。而且他的身体还在动。不是挣扎,而是一种僵硬的、机械的抽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推。

狗儿的手指在井沿上划过,识海中快速构建出一个推演模型。他在文圣的书房里见过类似的记载——尸傀。不是自然形成的僵尸,而是被人用文道禁术炼制过的活尸,体内被植入了一道控制符文,可以在炼制者的意志操控下行动。这种手段比腐脏术更残忍,因为炼制的第一步,是趁人还活着的时候将符文种入体内。那人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,死后的躯壳成为施术者的傀儡。

这口井不是闹妖。是有人在里面炼制尸傀。而且这个人,很可能就是杀了王崇的那个文道中人。

狗儿绕着井口走了一圈,在井沿内侧发现了几道极浅的刻痕。刻痕很新,不超过三个月,线条流畅有力,是文道中人用符笔刻下的阵纹。他认出了其中一道——锁魂阵的第七道副纹。锁魂阵是腐脏术的基础阵法,而腐脏术,就是杀死王崇的那门禁术。

他的脊背微微一凉。同一个人的手笔。这意味着那个杀了王崇、在王家大宅里施展禁术的文道中人,三个月前曾经来过这里。而且,他可能还在附近。

狗儿站起身,回到老妪面前:“婆婆,最近村里有没有来过外人?”

老妪想了想:“有……大概一个多月前,来了一个穿青衫的先生,说自己是游方的教书先生,想在我们村借宿一晚。村长看他是个读书人,就留他住了。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,走之前还在村口站了很久,好像在看什么东西……”

“他长什么样?”

“瘦瘦的,挺文气的,戴着个斗笠,看不清脸。”老妪努力回忆着,“对了,他右手手腕上有一道黑印,像是纹身,又像是疤。”

狗儿的心沉了一下。右手手腕上的黑色印记——那是长期使用文道禁术留下的反噬印记。文圣说过,禁术之所以是禁术,是因为它违反了天地自然的法则,每一次施展都会在施术者身上留下不可逆转的侵蚀。用得越多,侵蚀越深,最终连识海都会被污染,变成一个疯狂的怪物。

那个人已经用了够多次了。腐脏术、尸傀炼制、锁魂阵。这些禁术加在一起,至少需要蕴灵境巅峰的修为。而青州地面上,蕴灵境以上的文道中人不超过五个。去除掉远在其他州的两个,再去除掉一个已经在总督府效力的,剩下两个——其中一个就在眼前。

狗儿从怀里摸出一枚新的阵盘,放进老妪手中。“把这个埋在村口的大槐树下,三尺深。三天之内,井里的东西不会再出来。”

老妪颤巍巍地接过阵盘,嘴唇哆嗦着:“娃娃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狗儿背起包袱,赤脚踩在土路上。“过路的。”

他离开了榆树湾,继续向北走。但这一次,他的步速比之前快了很多。天黑之前他翻过了一座小山,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歇脚。坐在溪边啃干饼的时候,他摊开了文圣在梦里给他画的那张路线图。落雁峡在苍云城北三十里,苍云城在苍江北岸再走两天。按现在的速度,他后天傍晚就能到。但榆树湾这件事,让他的行程多了一层变数。那个文道中人,正在苍云城附近活动。他不确定那个人和总督府有没有关系,但他确定一件事——那个人也在找东西。

第二天傍晚,狗儿远远望见了一座城池。比青云城小得多,城墙是黄土夯的,表面风化得斑斑驳驳。城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,刻着“苍云”两个字,字迹潦草,像是随便找人写的。城门口没有城卫军,只有一个打着盹的老头坐在板凳上。狗儿走进城门时,老头甚至没睁眼。

苍云城的街道比青云城窄,店铺也少得多。街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,偶尔有一辆驴车慢悠悠地驶过。路边有个卖烧饼的小摊,摊主是个胖女人,正扯着嗓门吆喝。狗儿走过去,用两个铜板买了两个烧饼。刚出炉的,烫手,他把烧饼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,吹了好几口气才咬下第一口。

“婶子,”他边嚼边问,“落雁峡怎么走?”

摊主低头看着这个黑不溜秋的小不点,眼里满是好奇:“你问落雁峡?出北门一直走,走半天就到了。不过那地方荒得很,除了些老掉牙的破石头啥都没有。你一个娃娃去那干嘛?”

“看石头。”

摊主当他是个傻孩子,也没再追问,只是说了句“小心点,那地方不太平”。

狗儿谢过,边吃烧饼边往北走。出北门时天色已经暗了,他找了棵大树爬上去,在树杈上裹着包袱睡了一夜。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他就跳下树继续赶路。

越往北走,路越荒。到后来连土路都没了,只剩一条若隐若现的兽道。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矮,越来越稀,山势陡然变得险峻——两排赤红色的砂岩山夹着一道狭窄的山谷,谷口像被一把巨斧劈开的。落雁峡到了。

穿过峡谷的隘口,眼前豁然开朗。那是一座山谷中的平地,四面环山,谷中有条小溪潺潺流过。溪边,矗立着一座破败的院子。灰瓦白墙,屋脊残破,墙面上爬满了枯藤。院门紧闭着,门上没有匾额,门板上也没有门神年画,只是在门楣上刻着两个古朴苍劲的大字——“落雁”。字迹历经三千年风雨,依然笔画清晰。

狗儿站在院门前,深吸一口气。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气。整座山谷的天地灵气都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,缓缓向这座院子汇聚。院子里没有死气,没有人气,只有一股沉睡了三千年的、古老而悠长的气息。文圣的故居。

他走上前,将手掌贴在院门上。触手冰凉,不是木头的凉,是石头的凉。这门板不是木头做的,是某种他认不出的材料。他的手掌贴上去的瞬间,门板上缓缓浮现出一片繁复的阵纹,金色的纹路从中心向外蔓延,层层叠叠,细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整扇门都是一个阵盘,而且品阶高得离谱——狗儿粗略数了一下,光是能辨认出来的阵纹就超过了一千二百道,还不包括那些隐在更深处的。这种级别的阵盘,别说是青州,就是整个天元大陆,能布下的也不超过十个人。难怪先生说,守护阵的反击相当于造化境全力一击。这根本不是人力能强闯的阵。

他定了定神,伸出右手食指,指尖亮起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——“破”字真文的第一道笔画。然后他按照先生在梦里教他的顺序,开始点阵。

第一处节点,在门楣左数第三道纹的交汇处。金光一闪,整扇门上的阵纹微微一颤,第一层锁解开。第二处,在右下角一道蛇形纹的尾部。第三处,在门缝的正中央。第四处……他一个接一个地点下去,每一个动作都分毫不差,指尖的力道和停留的时间都严格控制在先生教的范围内。

点到第六处时,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紧张。第七处是最后一个节点,也是最关键的一个。先生说过,前面六个节点的顺序如果错了,阵会反击。但第七个节点如果错了,后果比反击更严重——整座宅子的内部空间会被彻底锁死,永远打不开。

他在识海里重新模拟了三遍,确认无误,才点下去。

指尖落处,门上的所有金色阵纹同时熄灭。寂静了一息,然后院门无声地向内打开。

门后是个小院。青砖铺地,杂草丛生,一条石板小径从院门通向正屋,石板上覆满了厚厚的青苔。院中有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,枝叶遮天蔽日。树下有张石桌和两个石凳,桌上刻着一张棋盘,棋盘上的线条还清晰可见。狗儿站在院门口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先生曾经在这里住过。三千年前,他就坐在这棵槐树下,坐在那张石凳上,手边放着一盏茶,或许正翻着一卷书。那时候的先生,还不需要坐轮椅。

狗儿踩上石板小径,鞋底踩在青苔上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他走到正屋门前。屋门没有阵法守护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屋内很暗,窗户被外面的藤蔓遮住了大半。狗儿没有急着进去。他站在门口,将灵识铺开,确认屋内没有任何禁制和陷阱,才跨过门槛。

这就是文圣的故居。屋内陈设简陋——一张木床、一张书桌、一把椅子、一面书架。书架上空空如也,书显然在先生离开时就被带走了。书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,灰下隐约能看到几道墨迹,是太久以前留下的字迹,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。一切都保持着三千年前的样子,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没有回来的人。

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扳指在里面。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玉扳指,没有任何花纹,也没有任何灵气波动,看上去就像一块普通的黑石头。但狗儿伸手去拿时,指尖刚触到扳指的表面,一股温热的、类似于脉搏跳动的感觉就顺着指尖传了上来。那不是灵气,是血脉感应。先生说过,这枚扳指是先生的师父亲手用一块天外陨玉磨成的,里面有先生的一滴精血。只有拥有文道根基的人,才能感受到它的脉搏。

狗儿小心翼翼地将扳指握在掌心。触感温热,像是一块被阳光晒了许久的石头。他在手里掂了掂,扳指比看上去重得多,至少有小半斤沉。套在拇指上太大了,他想了想,找了根细绳穿起来,挂在脖子上。贴肉的地方,扳指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,让他莫名觉得安心。

他转身在屋里继续翻找。先生交代过,除了扳指,还有一些“不太方便让外人看到的试验品”需要处理。他在书架后面找到了一扇暗门。暗门已经被尘土封死了,用力推了好几下才推开。门后是一道向下的石阶,黑漆漆的。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,顺着石阶走下去。

地下是一间石室,约莫两丈见方。石室的四面墙上嵌着发光的萤石,光很暗,但够看清了。石室里空荡荡的,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张石台。石台上摆着几样东西——一本发黄的手稿、一块拳头大的黑色晶石、以及一个巴掌大的铜盒。

狗儿先拿起手稿。翻了几页,纸页已经脆得几乎要碎了。上面是先生年轻时的笔迹,潦草得很,记录了他在文道修行中做过的一些推演。其中有一页写着——“尝试将‘镇’字真文与人体经脉相融,以达文道护体之效。今日试之,手少阳三焦经出现逆转反应,险些走火。此路不通,暂记于此。”

狗儿的眉头动了一下。这是先生的试错笔记。对别人来说这只是一堆失败的记录,对他来说,这是无价之宝。因为先生走过的弯路,他就不用再走了。他将手稿小心地收进怀里,和那枚平安扣放在一起。

然后他拿起那块黑色晶石。晶石入手冰冷刺骨,表面光滑如镜。他翻转晶石,看到晶体内部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缓缓旋转,像是一只被冻在琥珀里的活物。黑雾的深处,隐约能看出一道符文的轮廓。他不认识这道符文,先生在梦里的教学中从没提到过。但他能感觉到,这道符文里蕴含的力量和“破”字、“镇”字是同一个级别的。

上古真文之一。

先生把它封在这里,说明这道真文要么威力太强不适合现在的他学,要么这道真文本身有某种危险性。狗儿想了想,将黑色晶石放进包袱里。不管能不能学,先把东西带走再说。

最后他拿起那个铜盒。铜盒的盖子很紧,掰了好几下才打开。盒子里铺着一层红绒,绒面上躺着三根银针。每根银针长约三寸,细如发丝,针身泛着淡淡的蓝光。针尾刻着极小的字,狗儿凑到萤石光下仔细辨认——“安神”、“定魂”、“镇识”。

镇魂针。狗儿的心跳快了半拍。他在先生的书房里见过这个名字。镇魂针是一种文道法器,专门用于稳固识海、压制心魔。文道修行越到高深处,心魔越重,许多文道中人在破境时走火入魔,就是因为识海不够稳固。有了这三根针,相当于给识海多了一层保险。先生把这种东西留在故居里,说明它在先生眼中只是“不太方便让外人看到”的东西而已。

但对狗儿来说,这是无价之宝。他将铜盒合上,也放进了包袱里。

做完这一切,他回到正屋,对着空荡荡的书房深深鞠了一躬。然后他走出宅子,重新将院门关好。门上的金色阵纹在他离开后重新亮起,守护阵恢复了运转。但这一次,阵心的扳指已经不在宅子里了。文圣说过,扳指取出后,守护阵还能维持一段时间,然后会自动消散。到那时候,这座宅子就只是一座普通的旧宅了。三千年了,它也够累了。

狗儿走出落雁峡时,天色已近正午。他站在峡谷口,正要迈步往回走—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小友留步。”

狗儿的脚步骤停。他没有立刻转身,而是先用灵识扫了一遍。身后十五丈外,有一个人。气息内敛,灵气波动极其细微,但他的识海能感应到那人身上的文道气息——浑厚、绵长、深不可测。入神境以上的文道修为。整个青州,不,整个天元大陆,有这个修为的文道中人,屈指可数。

狗儿慢慢转过身去。

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男人,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刚走过的山道上。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,但修行到了这个境界,外表已经不能说明任何问题。他的眼眸深邃得近乎纯黑,衣袍纤尘不染,站在那里像是一柄被插在鞘中的古剑——安静,却让人不敢靠近。

他的右手手腕上,有一道黑色的印记。

狗儿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是他。那个在榆树湾炼制尸傀的人。那个用腐脏术杀了王崇的人。那个陈清月背后的人。

“是你。”狗儿说。

白衫人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和而疏离,像是对着一个偶遇的故人。“你知道我?”

“猜到的。”狗儿将包袱的带子紧了紧,体内的聚气阵已经开始缓缓加速。但他没有动手。他知道自己的修为和面前这个人差了多远。

“既然猜到了,那你应该也知道,”白衫人向前迈了一步,“我要的不是你的命。”

“你要什么?”

“你脖子上挂的那枚扳指,”白衫人伸出手,“给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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