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二章苍云行
苍云城在青州北境,出了青云山脉再向北走七百里,过了苍江便是。
狗儿走了整整十一天。
头三天他还在青云山脉的余脉里穿行。山路虽陡,却是他走惯了的。悬镜峰的山道比这险得多,他三岁起就赤着脚在上面跑,脚下的老茧比青云客栈的鞋底还厚。累了就找个山洞眯一觉,渴了喝山泉,饿了啃干粮。柳氏给他塞的干粮五天就吃完了,他便在山里找野果、挖山药,偶尔在溪涧里摸两条鱼,用匕首刮了鳞生吃。文圣说过,文道修行到高深处可以不食五谷,但他现在连蕴灵境都没到,肚子还是会饿的。
第四天,他走出了青云山脉。
眼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——平的,一望无际的平的。麦田连着麦田,村庄挨着村庄,远处的道路上偶尔有牛车缓缓驶过,扬起一路淡黄色的尘土。悬镜峰下的祖宅很大,但那是山中的大,四周永远有更高的山峰压着。而这里,天是圆的,地是方的,人站在天地间,小得像一粒芝麻。
狗儿站在最后一个山头上看了片刻,然后迈步走进了这片平原。
他仍旧赤着脚。脚底板踩在土路上,触感和山石完全不同。山石是硬的、冷的、有棱角的,土路是软的、温的、有弹性的。每踩一步,地面都会微微下陷,然后在他抬脚后慢慢弹回来。走了大半日,他渐渐品出了这种反馈的规律——土路的弹性比山石更柔和,但承载力和山石差得远,同样的蹬地发力,在土路上会有一小半力道被地面吸收掉。这意味着如果在平原上跟人交手,步法的发力方式需要调整。
他把这个发现默默记在心里,继续走。
路过第一个村庄时,村头几个正在晒谷子的农妇停了手里的活,直愣愣地看着他。一个七岁的孩子,赤着脚,背着一个破包袱,独自走在土路上。皮肤黑得像块炭,却偏偏有一双清亮得不像话的眼睛。这孩子从哪里来?到哪里去?怎么没有大人跟着?
一个胆大的婆子冲他喊了一声:“娃娃,你家大人呢?”
狗儿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她,认真地回答:“在家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出来做啥?”
“取东西。”
婆子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追问,狗儿已经继续往前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稳稳当当,像是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的大人。几个农妇面面相觑,其中一个悄声说了句“莫不是山里的妖怪变的”,被旁边的婆子啐了一口,但也没人敢追上去。
狗儿没有在意这些目光。他在想别的事。
文圣在梦里告诉他,那枚扳指放在苍云城外的文圣故居里。故居的位置是苍云城北三十里外的落雁峡,一座废弃了三千年的旧宅。三千年的风雨,石头也该烂了,但那座宅子不会塌,因为整座宅子都是文圣亲手布下的守护阵眼。阵眼不灭,宅子不倒。而阵眼的核心,就是那枚扳指。
“扳指本身不是什么厉害的法器,”文圣在梦里对他说,“但它是故居守护阵的阵心。你把扳指取走,守护阵就散了。宅子塌不塌无所谓,但里面的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狗儿问。
文圣沉默了许久才回答:“一些书,一些笔记,还有一些不太方便让外人看到的试验品。”
狗儿没有追问是什么试验品。文圣既然说不太方便,那就是真不太方便。他只是问清楚了守护阵的进入方法——以“破”字真文的第一道笔画为引,按特定顺序点开宅门上的七处阵纹节点。顺序错一个,守护阵就会自动反击。文圣说那反击的威力相当于造化境武者的全力一击,整个青州都没人能扛得住。
狗儿把这个顺序在识海里模拟了两百多遍,直到闭着眼睛都能准确无误地点出来。
穿过平原地带后,路边的村落渐渐稀疏。第五天傍晚,狗儿在一个叫柳村的地方歇脚。村子很小,只有十来户人家,靠着一座土山,村头有口青砖老井。狗儿走到井边,一个正在打水的老汉看见他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招呼道:“娃娃,赶路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从哪来啊?”
“南边。”
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大概是觉得这孩子不像个乞儿——虽然衣服旧了,但干净整齐,眼睛也明亮有神。他放下水桶,朝村尾一指:“那边有个老庙,没人住,你可以在那儿对付一晚。”
“谢谢。”狗儿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,掰了一小半放在井沿上,“这是谢礼。”
老汉乐了:“谁要你的饼,快收回去。”说着又看了狗儿一眼,忽然问,“你叫啥?”
“狗儿。”
老汉的笑容顿了一瞬,然后重新浮上来:“好名字,好养活。”
狗儿嘴角微动了一下。这种话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,从一开始的屈辱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的波澜不惊,花了整整七年。他在老庙的稻草堆里睡了一夜,第二天天不亮就继续上路。
第八天,他到了苍江渡口。
苍江宽约三里,水势湍急,浊黄的江水裹挟着泥沙滚滚向东。渡口只有一艘渡船,撑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艄公,皮肤被江风吹成了酱色,一双手上全是老茧。渡船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,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有背着包袱的妇人,还有两个佩刀的散修武者。
狗儿跳上船时,老艄公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。
“你家大人呢?”
“没有大人。”
老艄公皱了皱眉:“渡江要十个铜板。”
狗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,数了十个铜板递过去。钱是出发前柳氏塞给他的,他知道这是母亲省下来攒了好几个月的私房钱。老艄公收了钱,没再多问,只是嘟囔了一句“七岁的娃娃独自出远门,什么世道”。
渡船缓缓离岸。江风很大,吹得船身左右摇晃。狗儿坐在船舷边,一手抓着船舷,一手按着怀里的包袱。江水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,溅起的水花落在脸上,冰凉。
船到江心时,那两个散修武者忽然站了起来。
一个三十来岁,浓眉阔面,腰挂一柄宽刃大刀。另一个年轻些,约莫二十出头,身形瘦长,腰间别着两把短刀。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然后那个年纪大的看向老艄公:“船家,你这渡船,我们哥俩包了。”
老艄公还没反应过来:“啥?”
“包了。”浓眉武者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,“这些钱够你跑十天。你把船掉头,把其余人都送回去。”
船舱里顿时安静了。几个赶路的百姓面面相觑,那佩刀的两个武者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明显是开元境以上的,他们根本不敢惹。老艄公的脸色难看起来:“客官,这渡口就这一条船,大家都等着过江……”
“我说,包了。”浓眉武者将银子扔在老艄公脚边,语气不耐烦起来。
船上的百姓们已经开始默默地往船舱另一头挪,谁也不敢吭声。狗儿坐在船舷边,没有动。他打量着那个浓眉武者——开元境中期,虎口有厚茧,是长期握刀的手。腰间那柄宽刃刀的刀柄被磨得发亮,说明经常出鞘。另一个年轻的是开元境初期,手指细长,茧子在指尖而非虎口,用的是暗器。这两人不像散修。散修不会在这种小渡口摆这么大的谱,更不会随身带这么大锭银子。他们在找什么东西,或者在找什么人。
“船家,”狗儿忽然开口,“这江有多深?”
老艄公愣了一下,不知道这个黑娃娃问这个干什么:“最深的地方……四五丈吧。”
“四五丈,”狗儿点点头,“那就是一丈多高的人站在江底,头顶离水面还差三丈。够不到。”
整个船舱的人都愣住了。那个浓眉武者眉头一皱,低头看着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不点:“小子,你在嘀咕什么?”
狗儿抬起头看着他,语气平静:“我在算,如果我把你们的刀都扔进江里,你们跳下去捞的时候,头能不能露出水面。”
船舱里安静了一息,然后那个年轻武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不是觉得好笑,是觉得荒唐。一个七岁的黑娃娃,赤着脚,操着软绵绵的童音,说要扔他们的刀?他把手按在腰间短刀上,弯腰凑到狗儿面前:“小子,你再说一遍?”
狗儿没有再说一遍。他伸出左手,搭在年轻武者的手腕上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扶一个站不稳的人。但年轻武者的脸色却瞬间变了——他发现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动不了了。那个黑娃娃的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他手腕上,每一根手指都精准地压在腕部经脉的节点上。文圣教他的认穴功夫,这几年在梦里不知练了多少遍,此刻用在活人身上,分毫不差。
“你——”年轻武者的额头冒出了汗珠。
浓眉武者脸色一沉,右手闪电般探向刀柄。但他还没碰到刀柄,狗儿的右手已经先一步到了他腰间。不是夺刀,是拍刀。一掌拍在刀鞘底部,力道顺着刀鞘传进刀柄,震得浓眉武者的虎口一麻,握刀的动作慢了半拍。就慢了这半拍,狗儿已经站起身,左手仍然箍着年轻武者的手腕,右手则按在了浓眉武者的刀柄上。
“我不想打架,”他平静地说,“我只是要过江。你们要包船,等下一趟。”
浓眉武者的瞳孔收缩。刚才那两下太诡异了——一个七岁的孩子,动作快得不像是凝气境该有的速度,而且他出手的角度和时机都刁钻得令人发指。这不是误打误撞,是精确判断过的。他甚至怀疑,就算他强行拔刀,也未必能在几招内拿下这个黑小子。
“你是谁家的?”浓眉武者问。
“过路的。”狗儿松开手,重新在船舷边坐下,恢复了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年轻武者揉着自己发麻的手腕,眼中满是骇然。他刚才被一个七岁孩子单手制住了,这个事实比手腕的疼痛更让他难以接受。他看向浓眉武者,后者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。
渡船在苍江上平稳地驶过了余下的距离。靠岸时,老艄公的手还在发抖,不知道是被刚才那两个人吓的还是被狗儿吓的。狗儿跳上岸,转身对老艄公说了句“多谢”,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北走去。身后,那两个武者站在渡口看着他的背影,一直到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消失在官道的尘土里,浓眉武者才低声骂了句:“哪里来的小怪物。”
踏上苍江北岸的土地,狗儿明显感觉到了不同。首先是空气——北岸的空气更干更冷,风里带着一股黄土和沙砾的气息。其次是武者数量的骤减。南岸的官道上时不时还能看到几个背着兵器的散修,北岸这边走了大半个时辰,只遇到了一个赶牛车的老农。
他在官道旁找了一棵歪脖子槐树,坐在树荫下吃了半块干饼,又灌了几口皮囊里的井水。然后他把包袱垫在脑袋下,躺在树根上闭眼养神。他没有睡着,识海里的灵识像一张无形的蛛网铺开,覆盖了方圆三十丈的范围。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。这是他出门后养成的习惯——一个人在外,警觉就是命。
半个时辰后他继续上路。路过第三个村子时,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。
那个村子叫榆树湾,规模不小,目测有四五十户人家。但整个村子静得反常。田里的麦子已经黄了,没有人收割。村口的石磨上落了一层灰,显然很久没用了。几只瘦鸡在土路上乱跑,咕咕叫着,却看不到一个大人。
狗儿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,将灵识铺开。他的灵识在村子里扫了一圈,终于感应到了人——十几个老人和孩子,都缩在各自屋子里,气息微弱而紊乱。他们都活着,但很虚弱。再往村子深处探去,他感应到了一口枯井。井里有东西。不是人,是一股阴冷的、带着腐朽气息的气。
死气。
狗儿走到那口枯井前,探头往下看了一眼。井很深,约莫七八丈,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股死气就是从井底涌上来的,浓得像是有一具腐烂了很久的尸体被泡在了井水里。不,不是一具。他仔细分辨那股死气的密度——至少三具以上。
“别过去!”
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狗儿回头,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妪颤巍巍地从一间土屋里探出身子,脸上全是恐惧:“娃娃,快离那口井远点!井里有东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