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拽住陈氏的头发将人砸得脑浆迸裂,她的亲生女儿被溅了一脸血当场吓疯过去。
可还有什么用?他的妻子已经死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
是桓玄把陈氏送到她身边的。池胭忽然有些想笑,嘴角的弧度往上抬了抬,喉咙发紧,满嘴都是涩苦的麻意。
身后的屏风将她拢进一片冷沉的影子里,她一动唇,泪水就跟着砸下来。对面的桓玄双目泛红,缓慢地递过来一方手帕。
她没有接,望着墙角那架铜鹤衔灵芝的烛台上发了会儿呆,出奇的冷静:“我当时对她并不设防,即便你没有将她送到我身边,她想给我下毒也不是没有机会。”
那时得知陈氏来府里看她,她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,毕竟那个女人抚养了她十几年。纵然有些不好,也在她悉心照料下渐渐化冰,那时桓玄与她近乎决裂,她便更加依赖陈氏。
池胭心里也明白,她会惨死在陈氏手中,桓玄最多有三分过错。这一世还什么都不曾发生,她想到陈氏只是厌恶冷漠,对着桓玄却无比痛苦。
不过是放不下罢了。
她的语气趋于平静,桓玄却觉得心中越发难以安定,池胭摸了摸自己沾着灰尘的侧脸,截断桓玄即将出口的话:“我要梳洗。”
桓玄不会拒绝她这样的要求。侍女捧来新的衣裙首饰,是她喜欢的颜色款式,鲜艳娇嫩,连裙角都缀着珍珠。她神色复杂地瞥过去一眼,旁边的侍女问她要梳什么发髻。
池胭有些说不出的疲倦:“梳原来的样式就好。”
她不说话,侍女也悄悄打量着她。别院的主人是个很年轻英俊的公子,原以为是个喜好金屋藏娇的主儿,可他却总是一个人来,添置一些东西又匆匆离开。
侍女对这位小娘子颇为好奇,只不敢开口询问,轻巧利落地替她梳完头发,戴上首饰。
池胭换过衣服更加沉默,她走到屋外,桓玄正坐在廊下,接过侍从递来的药一饮而尽,细瘦修长的手指摁住碗沿。
“我想去看看如月。”
桓玄微一点头。暮色从长廊的那一头漫过来,缓缓如水,檐下的灯笼还未点起,在风里轻晃。他们曾经许多次从这个地方走过,寒来暑往,她始终脚步轻快,笑意盈盈。
他微微错后半步,看见她抿平的唇角,微蹙的眉,密密麻麻的痛意再度爬上心口。他们对峙的时候,有那么一瞬间,她本能地抬手护在小腹上,又匆匆错开。
他想说什么,但也知道她是不想听的,他一说话,她总要忍着才能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关如月歇在厢房,已经能坐起来喝一点稀粥,她看见池胭红了眼圈:“二娘,你有没有受伤?”
池胭握住她的手,摇摇头。两人靠在一起说了几句话,关如月刚刚喝过安神汤,药劲渐渐上来,眼睛便有些睁不开,池胭看她睡下才从室内出来。
关如风看桓玄似是受了伤,唇色苍白,眉间折出一道深痕,池胭又表情恹恹的,他拍拍脑袋叹一口气:“我们四人今日也算是共患难了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
两人一齐抬眼,关如风只好换了个话题,“二娘今晚不如同如月歇在一处吧,也好做个伴。”
关如风有解围的意思,池胭答应下来,她心里乱糟糟的,不想再对着桓玄。
关如月睡了又醒,她在火场吸入太多的烟气,总觉得胸口又闷又胀,喉咙干涩发疼。
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,她睁开眼看见池胭披着长发抱膝坐在榻上,靠着床围发呆。关如月努力想要看清她脸上的表情,总觉得她有几分伤感,伸手摸了摸池胭的胳膊。
池胭回过头来看她,似乎是冲她笑了笑。
第二日,关如月醒来的时候池胭已经不在身旁,她揉了揉眼睛,问侍女池胭去了哪里。
侍女笑着答道:“池二娘子已经用过早饭,说是要出去走走,这院里海棠开得可真漂亮。”
青石甬道两旁种着几株西府海棠,风移影动,花影在墙上慢慢游走。
粉白的花瓣落在肩上,池胭伸手,拈起一瓣花。
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他披着一件鸦青色的外袍,中衣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缠裹的白布。
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勾勒得轮廓分明。眉骨高峻,鼻梁直挺,只有眼下泛着一片淡淡的青影,好似白玉有瑕,带出几分的病气。
“你说的那些话,我信。”
先开口的是池胭,她站在海棠花树下回望过去,眼中已经没了那份尖锐的痛意。几缕碎发垂在耳畔,衬得露出的那截脖颈愈发白净,花瓣落得愈急,她在风里轻缓地眨了眨眼。
“桓玄。”池胭对他说,“我不怪你了。”
“你我之间,从此两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