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口乌血溅在青砖地上,触目惊心。
桓玄撑着桌沿,指节泛白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血从指缝间渗出。
池胭怔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那件玄色的衣裳被血洇湿了一大片,池胭有些心惊肉跳,方才那股拧着脖子跟他针锋相对的劲头散了大半。
池胭的声音发飘,“你怎么了……”
帘子一掀,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匆匆进来,是府里惯常供奉的大夫,池胭对他并不陌生。
大夫撂下药箱,几步上前,一手托住桓玄的肘弯,一手探上他的脉。他的眉头越蹙越紧,大夫解开他的外衫,池胭的目光落在那片裸露的脊背上,猛地一窒。
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上,大片的青紫横贯后背,皮肉开裂,伤口的边缘红肿发亮,像是随时都会溃烂开来。
“公子背上受重物撞击,伤了内里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加上气急攻心,血气逆行,这才吐了血。”
大夫看屋内有眼生的小娘子,也没多问,沉默着留下伤药医嘱。
在道观里,她被披风盖住了头脸,心神紧绷,抱着那名幼童无暇顾及其他,如今回想起来,似乎他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一下。
侍从进屋给他清理创口上药,桓玄面色白得像纸,唇角挂着未擦拭干净的血痕,垂着眼睛没有看她。池胭稍一挪动他就抬眼,带着血丝的双目紧紧锁着她的方向。
没一会儿功夫,侍女端着药油跪在她身前:“我替小娘子上药。”
池胭无意为难她们,淤青被揉开,她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。另一边的桓玄亦是如此,尽管伤比她重上许多。
屋内气氛凝滞,药油和药粉的味道混在一起,有些刺鼻。上过药,又有侍女提着食盒鱼贯而入,摆好食具。
桓玄先开口:“吃饭吧。”
桌上几道菜是她素日爱吃的,屋内陈设也是她婚后亲自收拾的,被桓玄原样搬了过来。池胭扫过一眼,只觉恼怒,拿起筷子摔在碗盏之间:“你够了没有?”
“惺惺作态。”池胭平复了一下呼吸,“我要回家。”
“我往池府关府递了消息,关如月受伤昏迷在此处借住,你会留下来陪她。”
被她摔了筷子,桓玄看不出生气的样子,挥退服侍的下人,替她重新摆放碗筷。他不惯做这些事,动作不甚熟练,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。
“桓玄。”池胭忽然道,“你告诉我,你想做什么?从以前开始我就一直不知道你想做什么,现在我还是不知道你想做什么。”
桓玄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,盛了一碗汤放在池胭面前,过一会儿才道,“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。”
“你不高兴,是我说话不中听,我会改。”桓玄放平声调,“我生气是因为你为了关如月不要命地往火场里冲,如果我不在,你会受很重的伤,甚至可能……”
“会死。”池胭吐出这两个字的瞬间,桓玄脸色骤然紧绷。
“那又怎么办?如月从前活得好好的,平安无忧,这辈子与我相识,便被无端卷进灾祸之中。”池胭面色苍白,“那就是我害得她。”
她在火场里怕得发抖,近乎绝望地想,如果她重活一回的代价是害死关如月,她宁可死在这里。关家一家和睦,父母兄妹感情深厚,如月出了事他们一定会很痛苦。
眼泪从脸颊滑落,池胭偏过头,插着几支莲蓬的青头瓶撞入模糊的视线,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泪水。
“我建了一百零七座佛寺和道观。”桓玄站起来,背后的伤口被牵动,动作变得迟缓僵硬。
他闭了闭眼,因为忍痛的缘故,额上的青筋微微凸起,“我不知道这之间是否有关,但你不欠任何人东西。”
良久,池胭嘴唇翕动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从火场里闯出来没有梳洗,她衣裳有些凌乱,胸前挂着的璎珞项圈磕掉一块宝石。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,在烛影里微微地颤动。
桓玄看着她,没有办法挪开视线,看着她抿紧的唇角,淡得几乎失了血色。她神色倔强,哪怕是刚刚哭过,也绝不肯在人前露怯,鼻尖微微泛红,像被浸了露水的海棠花瓣。
“是我的错。”
桓玄攥紧圈椅的扶手,指节泛白,隐隐地抖,“当初,是我把陈氏送到你身边的。”
“你一向亲近江远,我以为你喜欢江家人,你有孕后,恰巧池夫人不能来照顾,我就将陈氏请了过来。”
那时二人几乎说不上一句话,桓玄虽然担心她,却做不习惯低头的事。他请来陈氏照顾池胭,又默许江远时时进府陪伴,他知道池胭一直对母亲怀有期待,因而交待陈氏,让池胭以为是陈氏担心她才主动上门。
陈氏从不与亲生女儿来往,入府后,照顾池胭也处处尽心,几乎不假手于人。可也正是这位陈氏,暗藏祸心,在安胎药里下了见血封喉的剧毒。
他将那个嘴硬心冷的妇人提到桓府,见到和离在家的亲生女儿她才微微变了神色。池夫人一向自恃端庄,听闻池胭的死讯猛地扑上前将陈氏按倒在地。
陈氏被她抓挠得脸上没有一块好肉,眸中恨意深刻也忍着不吭声,直到桓玄将刀横在池漪的脖子上,陈氏才陡然色变,阴森森地瞪视着他:“五殿下,你不是心仪大娘吗?那丫头死了,你该迎娶大娘才是。”
陈氏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