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了,他把碗洗干净,倒扣在桌上。然后把陶罐盖好,放在桌角,预备明早热一热再喝。
正准备熄灯睡下,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。
进来的是梁仲卿。
梁砚愣了一下,站起来行礼:"爹——"
"坐下。"梁仲卿自己先在案边坐下了。烛火跳了跳,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比平日深了几分。梁砚看着父亲的神色,心里微微一沉。
"明天点兵,都准备好了?"
"粮草核对过了,名册也——"
"那就好。"梁仲卿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又松开。梁砚等了一会儿,见父亲不说话,便也安静地坐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梁仲卿才开口。声音不高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"你这次去,对面是苏宸。"
"是。苏国的北境主帅。"
"嗯。"梁仲卿顿了顿,"这个人,在北境守了五年。五年里,从他手上,我们没讨到过一寸便宜。一个都没有。"
他抬起头,看着梁砚。
"这个人狠。他带的兵也狠。不是一般狠,是杀人不眨眼那种狠。"
梁砚正想开口说"我知道",梁仲卿已经站起来了。他走到梁砚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很重,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"不过你是我梁仲卿的儿子。你从小在军营长大,十五岁从军,二十三岁独领一军。别人打不了的仗,你去打。别人啃不动的骨头,你去啃。咱们家就是干这个的。"
他顿了顿。
"能被点将出征,是皇上和太子对你的信任,是梁家的荣耀。打仗哪有不难的?难才让你去。难才说明你有这个本事。"他把手从梁砚肩上拿下来,退后一步,看着他,"好好准备。把该想的都想周全,该查的都查仔细。战场上随机应变,别死板。你行的。"
梁砚站直了,看着父亲。
这是父亲第一次对他说这样的话。
不是"还行",不是"别给梁家丢脸",不是他打了胜仗回来父亲在堂屋里坐着,遥遥点一下头就算是夸奖。父亲说,别人打不了的仗,你去打。别人啃不动的骨头,你去啃。父亲说,你是梁家的荣耀。
梁砚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。不是委屈,不是辛酸,是那种等了太久、久到他以为等不到了的东西,忽然被人轻轻放在了手里。他七岁站在校场上拉弓,父亲说姿势不对,重来。十五岁第一次随军出征,父亲说你是梁家的儿子,别丢人。十九岁考武举名列榜首,父亲看了名册,说,还行。他拼了命往前跑,跑到今天,二十三岁独领一军,太子亲自点将——父亲终于说了一句"你行的"。不是还行,是你行的。多了一个字,多了一辈子。
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站得比刚才更直了些,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梁仲卿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。
帐帘落下,梁砚一个人站在帐子里。烛火跳了跳,他看着父亲走出去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坐回床边,慢慢躺下来。
他看着帐顶。
他想起七岁的时候在校场上,父亲把他的弓掰正,说"手要稳"。想起十五岁出征前夜,父亲从他帐前走过,停了一下,没进来。想起十九岁考完武举,他把名册放在父亲桌上,父亲看了一眼,说"还行"。他想起每一次,每一次他都盼着父亲能多说一个字。每次都觉得,下次吧,下次再努力一点,父亲总会多看我一眼。
今晚父亲说了。
父亲说,你是梁家的荣耀。
他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。梁家的荣耀。他梁砚,是梁家的荣耀。不是负担,不是责任,不是七代将门压在他肩上的牌坊——是荣耀。父亲以他为荣。
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开心过。不是打了胜仗的高兴,不是被太子赏识的感激,是一种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、暖烘烘的东西,把他从里到外填得满满当当。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轻过,又没这么重过。轻是因为那块压了他二十多年的石头忽然被搬走了;重是因为父亲把这四个字放在他手里,他得好好地捧着,不能摔了。
然后他脑子里慢慢浮出另一个人的影子。萧珩。殿下站在廊下的灯笼旁,大氅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,手里捧着陶罐,指节冻得有些发红,说"我让老魏头给你留一锅"。
殿下说的事,臣都记得。
他的眼眶忽然有点酸。不是难过,是今晚一下子收到了太多东西。太子站在风里等了他一盏茶的工夫,父亲掀开帐帘把攥得泛白的指节藏了一整夜,最后只说了三个字——"你行的"。这两个人,一个君,一个父,谁都没有把最想说的话说出口,但他全都收到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笑了一下。笑完了又翻回来,在心里想:打完仗回来,要好好谢谢殿下。怎么谢呢?从北境带点东西回来吧。上次带的核桃他好像挺喜欢的,这次带点别的。北境的松子也不错,晒干了的,比京城的香。还有父亲——打完仗回来,得跟父亲好好喝顿酒。父子俩多少年没有坐下来好好喝过一顿酒了。
他想了很多。想明年的春天,想后年的秋天,想很多个萧珩站在他面前说"你回来就好"的日子,想父亲下一次拍他肩膀的时候会不会又说一句"你行的"。他把这些想头一个个码好,像整理公文一样整整齐齐地放进心底。
然后他闭上眼,睡了。
他以为那些想头都能实现。岁岁年年,明君忠臣,父子相知,千古佳话。他做他的将军,萧珩当他的明君,父亲以他为荣。打完仗回来,演武场上演一趟刀法给太子看,然后去东市喝一碗牛肉汤,回家陪父亲喝一顿酒。
就像每一个出征前夜一样平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