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征前夜,梁砚从兵部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站在台阶上抻了抻僵硬的肩膀,心想回去还能睡两个时辰。明天卯时点兵,他打算寅时起来再检查一遍粮草名册,虽然已经对了三遍,但多对一遍总没错。他走下台阶,准备牵马回营。
然后他看见了萧珩。
萧珩站在兵部门廊的灯笼底下,穿了一身玄色便服,外面披了件半旧的墨青大氅。他没带随从,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风里,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罐,罐口盖着油布,底部的热气透过陶壁氤氲出一层白雾,在他指间袅袅散开。
梁砚的脚步顿住了。他快步走过去,在台阶下行礼:"殿下。"
萧珩低头看着他,脸上是那种惯常的、不紧不慢的笑:"起来。这里不是朝堂,不必跪。"
梁砚站起来,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陶罐。萧珩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,语气很随意:"路过东市,老魏头那家铺子还开着。你上次说好喝,我就要了一罐。想着你明天出征,大概没空吃晚饭。"
梁砚记得那家铺子。去年冬天随萧珩出宫办事,路过东市,萧珩说"这家的牛肉汤不错",拉他进去坐了一刻钟。他喝完一碗,确实好喝,但说出口的只是规规矩矩的一句"谢殿下赏"。他自己都快忘了,萧珩却记得。
"殿下,"梁砚说,"您在这儿站了多久?"
"没多久。"
梁砚没信。陶罐底部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,只剩下一点点余温。他伸手去接的时候,指尖擦过萧珩的手背,凉的。萧珩在风里至少站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梁砚垂下眼,把陶罐稳稳接过来,低声说:"谢殿下。"
萧珩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。然后他拢了拢大氅,转身往街口走了两步。梁砚抱着陶罐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"殿下。"
萧珩回头。
"臣——"梁砚顿了一下,把后半句"臣一定早些回来"咽回去,换了一句更稳妥的,"臣明日点兵前,会再去确认一遍粮草数目。"
萧珩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。那笑容很淡,在灯笼光底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复。"你哪次出征前不确认三遍?"
梁砚没答话。他确实每次都要确认三遍以上,萧珩全都知道。
萧珩又说:"粮草的事,户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沿途驿站不会卡你的补给。"
梁砚愣了一下。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要这道旨意,萧珩已经替他办了。他低下头,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:"……臣,谢殿下。"
萧珩站在两步之外,看着梁砚低垂的眉眼和抱在怀里的粗陶罐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两人之间的沉默吹得很薄,薄到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他站了一会儿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:"回去吧。汤凉了就不好喝了。"
"殿下,"梁砚抬起头,"明日点兵——"
"我会去。"萧珩说,"父皇让我代他授旗。"
梁砚点了点头。他其实早就知道萧珩会来,每次出征萧珩都来。但每次听到他亲口说"我会去",心里还是稳了一下。像船靠岸,绳套上桩子。
萧珩看着他抱着陶罐的模样——一个七尺男儿、沙场宿将,怀里捧着一个粗陶罐,罐口盖着油布,油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——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又有点别的什么。他别开目光,看着街口那盏晃晃悠悠的灯笼,语气很平常地说:"打完仗回来,我让老魏头给你留一锅。"
梁砚抿了一下嘴唇,弯了弯嘴角:"臣记住了。"
"你记性向来好。"
"殿下说的事,臣都记得。"
萧珩的目光从灯笼上收回来,落在梁砚脸上。梁砚还是那副规规矩矩站着的模样,肩背挺直,双手抱着陶罐,下颌微收,没有直视他。规规矩矩的,滴水不漏的,一个臣子面对储君该有的全部姿态。
但他说"殿下说的事,臣都记得"。
萧珩把这句话收进心里,面上没露什么,只是又摆了摆手:"去吧。明日卯时,演武场见。"
"臣告退。"
梁砚又行了一礼,才转身往马厩走去。走出几步,怀里抱着的陶罐还温着,隔着衣料熨着胸口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像一个臣子该有的样子。但萧珩站在原处看着他,看见他在拐过墙角的时候,步子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像是想回头,又忍住了。
然后他拐过去了。
萧珩拢了拢大氅,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回去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衣摆翻卷。他走了一小段路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刚才递陶罐的时候,指尖碰了一下梁砚的手指,温热的,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。那个触感还留在指腹上,淡淡的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。
他想着明天演武场的风,想着梁砚站在点将台上接过军旗的样子,想着他大概又会穿那件旧战甲——袖口磨得发白的那件,上次打完仗回来他让人去库房领新的,梁砚说"旧的穿着合身"。
他想着这些,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些。
又走了一段,他在一座石桥边停了下来。桥下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,他站在桥中央,没有人看见他。他抬头看了看月亮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:"你回来就好。"
声音很轻,轻到风一吹就散了。
没有人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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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砚回到营帐,把陶罐放在案上。他坐下,揭开油布,热气已经不那么盛了,但汤还是温的。他舀了一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牛肉炖得酥烂,汤里放了白萝卜,吸饱了肉汁,一咬就化。他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喝着,喝到最后,碗底沉着几块肉,他夹起来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