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廊那场仓促又温柔的吻过后，暴雨渐渐弱成细密绵密的雨丝，水雾依旧裹住整座水乡戏台。油纸伞下相贴的温度还残留在唇瓣，雪松的冷香混着雨水清冽的气息缠在周身，可苏玉尘心底那道沉甸甸的心结，半点都没有随方才片刻温存消解。

厉承渊依旧牢牢握着他微凉的手腕，指腹轻轻摩挲腕间细腻皮肉，动作温柔妥帖，没有半分逼迫。半边肩头早已被暴雨浸透，深色春绸吸饱雨水，沉甸甸贴在脊背，寒意顺着布料往骨头里钻，他却浑然不在意，所有目光尽数落在身侧垂眸落泪的青衣身上。

苏玉尘靠在他肩头，单薄的身子还在细微发颤，方才落在唇角的泪水混着雨珠，湿了两人相触的肌肤。那一吻是积压四月的思念尽数宣泄，是千里寻访的煎熬短暂纾解，可温存褪去，藏在心底的愧疚、自卑、亏欠，又层层叠叠重新涌了上来，堵得喉间酸涩难忍。

“方才……是我逾矩了。”厉承渊率先低声开口，嗓音经过方才一吻添了几分微哑，怕自己一时失控的亲近，会加重苏玉尘心里的负担，“若是让你为难，我往后一定克制分寸，不再贸然惊扰你。”

他事事处处都先顾及苏玉尘的感受，哪怕心底汹涌翻涌着浓烈情意，也甘愿收束锋芒，放低姿态迁就退让。这份小心翼翼的包容，落在苏玉尘眼中，非但没有抚平心绪，反倒让他愈发觉得自己亏欠良多。

苏玉尘缓缓直起身，轻轻挣开被握住的手腕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，拉开一点疏离的距离。唇上残留着对方温热的余温，心底却又覆上一层薄薄的冷霜。

“不怪你。”他声音哽咽未平，眼尾通红，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，“是我自己心结难解，与你无关。那一瞬我一时失了防备，可回过神，从前的种种亏欠，还是压得我喘不过气。”

长廊外烟雨无边，四下无人，再也没有沪上满城窥探的目光、洋商伺机发难的陷阱，所有外界阻碍早已尽数消散，本该是两人毫无顾忌相守的光景。隔开他们的，再也不是世俗与风波，只是苏玉尘心里一道跨不过去的坎。

当初他一意孤行，不告而别隐匿江南，任由厉承渊踏遍风雪烟雨四处寻访，白白耗费四个月光阴，受尽奔波劳苦。哪怕如今两心相印，一场雨中之吻道尽思念，他依旧无法坦然心安地承接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。

厉承渊看着他下意识避让的小动作，心口漫开绵长酸涩。他扫清了所有外界的高墙，却拆不开苏玉尘自己为自己筑起的心牢。

“我同你说过，我从未怪过你当年离开。”他缓缓收回撑伞的手，将油纸伞完整偏向苏玉尘，任由冰冷雨丝拍打自己后背，“当年是时局刻薄，流言缠身，我没能早早护住你，才逼得你只能远走避祸。所有错处，大半在我，你不必一人尽数揽在身上苛责自己。”

“道理我都懂，只是心里面过不去。”苏玉尘垂眸盯着脚下积起的水洼，雨水砸出一圈圈细碎涟漪，一如他纷乱无措的心绪，“倘若当初我再多等一段时日，倘若我愿意同你好好商议，而不是连夜孤身逃离，我们便不会分隔千里，彼此独自煎熬四个月。一想到你为寻我，冒着寒冬大雪、连绵梅雨辗转无数水乡，我便无颜坦然站在你身侧。”

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敏感与自卑从未散去，总觉得自己一介伶人，配不上厉承渊倾尽心力的奔赴与珍视，那场仓促的逃离，更是成了他心头一道永久的伤疤。

厉承渊望着他自我束缚、独自沉陷苦楚的模样，心疼又无力。他能运筹帷幄稳住整片黄浦江码头，能动用万千人手寻遍江南山河，却没办法一瞬间抹平苏玉尘心底积攒数月的愧疚与自我否定。

“我寻你，是心甘情愿，从未觉得煎熬委屈。”厉承渊缓步上前半步，不敢再轻易触碰他，只停在伸手可及的距离，声音轻缓柔软，“能跨过千山万水再次见到你，所有风雪奔波都值得。我只怕你独自留在此地，无人照看冷暖，日日对着孤灯承受孤寂。”

话音落下，长廊一片安静，只剩雨丝敲打瓦檐的叮咚声响。

苏玉尘指尖无意识攥紧湿透的青衫下摆，颈间海棠玉佩隔着一层浸水布料，温凉贴着心口。这枚两人定情的信物日夜相伴，从前是乱世里唯一的慰藉，如今反倒时时提醒他，自己辜负了赠予玉佩之人的一片真心。

“我知道你处处体谅我，包容我所有怯懦逃避。”他抬眼，眼底蒙着一层朦胧水雾，望向厉承渊湿透的肩头，酸涩层层翻涌，“可我做不到当作一切从未发生，心安理得接受你的陪伴与偏爱。给我一点时间，再容我独自缓一缓，好不好？”

一句请求，又拉开了两人之间无形的距离。方才雨下一吻带来的片刻暖意，转瞬被厚重的愧疚冲淡，余下无边无际的苦涩。

厉承渊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，却没有半分强求，只是轻轻颔首，顺从他的意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