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疆的傍晚来得迟。七点多了,天光还亮着,只是太阳已经不再炙人,斜斜地挂在戈壁尽头,把整片砾石滩染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金红色。
陆时深手里捏着一杯水,信步往旷野的风里走。
他刚结束冠名商的创意中插拍摄。台本写得急,几处不符合剧情人设,他顺手改了。沈棠那边也没多话,全程配合,收工就走,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一个。
上次那场耳光之后,他们之间就只剩这种干净利落的同事关系了。
这样很好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林晚星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个小时前——一张戈壁落日的照片,配了三个字:“风景很好。”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来新场地的路上,宣传口的沈总拉着他聊了很久。《三十长生》官方视频账号下的留言越来越难看了,CP粉的解读早已超出剧本范围,有人开始扒演员私生活。沈总的意思很明确,把沈棠之前以外落水他去搭救的视频放出去,采访话题补充,证明男女主关系正常,引导舆论走向。
陆时深没反对。
但他提了一个条件:只谈角色,不谈演员。
沈总没接话,每句都留着很大的余地。直到沈棠也表态赞成只谈角色设定,沈总才勉强点了点头。临走时他拍了拍陆时深的肩,话说得圆滑:“陆老师,宣发期间,私人关系要处理好。”
指向再明白不过。
陆时深看着沈总的背影消失在场地入口,收回视线。
他已走出了工作圈,四下无人。
他翻出了那个多年未点开的微信。头像是一张全家福的背影照,父亲和那个女人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,四个人站在海边,背对着镜头。照片里没有人回头。
陌生的微信铃声响了许久。
“时深?”
那边的声音还是那样,清清亮亮的,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,像他是她盼了很久的客人。
“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最近还好吗?”
陆时深没接这个话。
“我爸身体怎么样。”
说起来他和他的父亲也很久没有联系了。
“你爸……还是老样子。”那边顿了一下,语气软了些,“血压忽高忽低的,医生让静养。你有空回来看看他吧,他挺想你的。”
“想我?”陆时深轻轻笑了一下,笑意没进眼睛,“还是怕我回去?”
那边沉默了。
“时深,你怎么能这么想。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“一家人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转了一圈,像含一块碎冰,“放弃继承的协议我都已经签了,白纸黑字。你们还想要什么?”
“怎么会呢,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——”
“小也今年大三了吧。学费、生活费、以后出国的钱,都不便宜。我爸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你着急也是应该的。”
那边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“我——”
“当年他们离婚,婚内共同财产涉及的股份律师早就分干净了。”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像戈壁夜里的风,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意,“我妈那一半,是她应得的。即便她现在留给了我,你也不要起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他低头,右手在口袋里捻着一条细细的链子。K金的链节擦过指腹,坠子上几颗细小的棱角硌在掌心,有一点钝钝的疼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久到风声都清晰可闻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她说。
“人都会变。你不也是。”
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她还是个体面的人。说话做事都有分寸,待他不算亲近,但也绝不刻薄。父母离婚的时候,两家人分得很干脆。后来父亲再婚,他住校,逢年过节见一面,她还会问他成绩怎么样,衣服够不够穿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。
大概是弟弟出生以后。大概是他在这个圈子里越来越红以后。大概是父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以后。
“最近网上的那些事,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还是淡淡的,“是不是你找人做的。”
不是问句。
“你在说什么?我怎么会——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他没耐心听了,“但你应该知道,热度越高,对我越没有坏处。我靠这个吃饭。”
“我只说一次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收手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右眼角那颗小痣在逆光里格外清晰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在风里站了很久。
小时候他以为爸爸妈妈会永远在一起。后来他以为后妈会一直是个明事理的人。再后来,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这些。
可是人真的是很没有定性的物种。爱情会变,亲情会变,连恨都会变。
所以对于林晚星的情感,他一致都是试图逃避的,只是后来他高估了自己。
手指还在不自觉的盘着那条细细的链子,坠子贴着掌心,像一枚很小的烫伤。
回到休息区附近,他远远看见何维来回踱步。
这人平时嘴碎,跟谁都能聊两句,可这会儿一个人捏着手机来回走,热锅上的蚂蚁一样,眉头锁的老紧。
陆时深脚步一顿。
“出什么事了。”
何维抬头,看见他的那一瞬间,表情像是更紧张了。
“林晚星的电话一直播不出去。”
陆时深的瞳孔猛烈的缩了一下。
“小周呢?”
“也打不通。张工那边刚才还有信号,现在也断了。”
风忽然猛烈地从场地外卷进来,空气里漫着一层黄沙,打在皮肤上有些疼。陆时深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。
那种感觉很熟悉。
像威亚断开的前一秒,身体比理智更早察觉危险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林晚星的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