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是不是——"
两个人同时停下来。
石头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脑袋,看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摊着一张画了图的纸,表情都有些不太对劲——不是吵架的那种不对劲,是另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不对劲。他缩回脑袋,没有打扰他们。
宋晓先坐下来,把那张图在桌上铺平。
江予也坐下来,拿起那张图看了看。
铺面的格局确实不错——门脸不算太大,但纵深够,后院有个不小的空间,可以用来做厨房和药材处理。楼上住人的房间采光应该不差,因为图纸上标了两扇窗。
江予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图放下。
他没有说"行"或"不行"。他问了一句:
"那个铺面——能留多久?"
宋晓听到这句话,就知道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——不是"要不要做"的答案,是"怎么把这个答案变成现实"的已经开始在想了。
"我跟掌柜留了一个口信——说一个月内给他答复。"
江予点了点头。
他坐在那里,手指按在图纸上那个标着"厨房"的位置上,没有移开。他可能在想在那个厨房里能做出什么东西来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了一句——和刚才的话题完全无关的话:
"你那包糖炒栗子——是在宜昌府城买的?"
宋晓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?"
"你回来的时候,油纸上的字是'阜昌南货'。龙泉镇的铺子没有叫这个名字的。"
宋晓看着他,沉默了两息,然后笑了——是那种被看穿了之后、有些无奈的、又有些好笑的笑了:
"路过宜昌府城的时候买的——那个铺面的街对面就有一家南货铺子。我等掌柜回话的时候,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看到对面在卖栗子,就过去买了一包。"
他没有说"专门给你买的"。
但他说了"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"——他等的是那个铺面掌柜的回话,等的时候看到了对面的栗子,想到了江予。
江予没有追问。
但他后来进屋的时候,把那包已经凉透了的栗子从怀里拿出来,没有吃掉它们——他把那包油纸上的灰擦了擦,放进了桌子的抽屉里。
和那叠没有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。
中午的饭比平时晚了一些。
不是有人偷懒——是石头在灶房里忙活的时候,翻到宋晓带回来的包袱里有一小包干枸杞,是宜昌府城买的。他把枸杞泡发了,加在老王煮的汤里。端上桌的时候他有些紧张,看着江予和宋晓。
"我——我试着加了一点。不知道好不好吃。"
宋晓先舀了一勺,喝了一口,然后点了点头。
"能卖钱。"
石头没听懂——"能卖钱"是什么意思?
但江予听懂了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汤。枸杞的甜味已经煮进了汤里,淡淡的,不抢味,但让汤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味道上的多,是感觉上的多。像是这碗汤不再只是一碗汤了,变成了一件可以拿出去给别人看的东西。
他喝完了一口,把勺子放下。
"嗯。能卖钱。"
那天下午,两个人没有出门。
他们把桌子上的东西清开,铺了几张纸,开始算账。
江予拿出那本炮制笔记,翻到空白的一页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——药材的成本、每种药材能做出什么来、可能的定价。他写得慢,一边写一边想,写完一行会停下来看一看,然后再写下一行。
宋晓坐在他对面,把自己在宜昌府城打听到的行情、那家药膳馆子的菜单价位、那个铺面的尺寸和租金——一项一项地说出来。他说完之后,又补了一句:
"对了——我还打听了那家药膳馆子用的药材是从哪里进的货。"
"哪里?"
"万和堂。"
江予的笔停了一下。
"掌柜跟我抱怨过一句——说万和堂的药材是好,但价太硬了,没什么商量余地。他说如果有人在附近开一家新的药材铺,能供同样品质的货、价低一些,他愿意换。"
他把这句话放在那里,没有再多说。
但他知道江予会接住它。
果然,江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在纸上又写了几行字——不是关于药材成本的,是关于"如果我们既供药材又做药膳"的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你写我算,你问我答,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,偶尔同时开口说同一句话。
窗外的阳光从偏东移到了偏西,又从偏西变成了斜斜的橘红色,照在桌面上那些写满了数字的纸上。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,有划掉的,有重写的,有在旁边打了问号的。
但轮廓越来越清楚了。
石头从门口路过一次,看到两个人头碰头地趴在桌上,对着同一张纸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他没有进去,自己把晚饭做了。
饭做好了之后,他去敲了敲门。
江予抬起头,看了看窗外——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写满了数字的纸。和宋晓对视了一眼。
宋晓揉了揉眼睛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"差不多了。"
江予把那张纸拿起来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,夹进了炮制笔记里。
他没有说"那就干吧"。
但他折那张纸的动作——很仔细,边角对齐,用手指压平了折痕——和他当初决定试种连翘、决定按品相分级时的动作一样。
晚饭的时候,石头忍不住问了一句:
"二少爷——你们下午在算什么?"
江予夹了一筷子菜,没有抬头。
"算一个铺面。"
石头张了张嘴——铺面?什么铺面?但他看到江予和宋晓的表情——不是发愁,不是兴奋,是一种很踏实的、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定了的平静——他就没有继续问了。
那天夜里,江予躺在床上,没有立刻睡着。
他在脑子里把那些数字又重新过了一遍。成本、租金、人工、药材用量、预期收入——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转着,像是算盘珠子一样被拨过来拨过去。
最后它们都落定了。
他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看着房梁。
药膳馆。
他在心里把这个词放了一下。然后又放了另一个词——心有灵犀。他没有把这个词说出来,但在黑暗里想着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。
隔壁那间屋子里,有轻微的翻身的声音——不是走之前的那种安静了。那个人回来了,屋子有声音了。
他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动静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心里是踏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