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晚松开手,往后退了半步。她的手臂上还残留着他腰间的温度,那温度透过卫衣的布料传到她掌心里,烫得她指尖发麻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她自己都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着,像有人在用指节急促地敲着一扇薄薄的门板。
沈砚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汗,颧骨的伤口翻出一道细长的红痕,嘴角也裂了一道口子。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。刚才那种让她脊背发凉的嗜血的疯狂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潮,露出底下疲惫而混乱的底色。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,复杂的,矛盾的,像是被人从一场噩梦里忽然叫醒,还分不清眼前的她是真实的还是幻觉。
她叫他哥。
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。从搬进沈家到现在,她从来没有当面叫过他任何称呼。在饭桌上她只是低着头,在走廊里她只是侧身让开,在学校里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曾喊过。她对他的称呼永远是一个沉默的空白,搁在他们之间,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。
而现在她叫了。哥。一个单字,短的只有一声,却把他从一个将拳头挥向全世界的疯子,变成了一个听得见她声音的人。
沈砚低下头,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血。那动作很粗,像是在擦一个不值一提的污渍。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她的书包,甩了甩上面沾的泥水,递给她。他的手臂伸到她面前时停了一秒,像是在犹豫什么,然后把手里的书包带子往她手里一塞,转身往巷口的方向走。
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巷灯光里晃晃悠悠的,步子有些踉跄,右腿似乎也受了伤,每踩一步都有极细微的滞涩。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,侧过头,没有回头看她,只是用沙哑的嗓子扔下一句话。
“跟上。”
黎晚把书包抱在怀里,快步追了上去。她的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水花溅在她的裤脚上,一片冰凉。她跟在他身后,隔着两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见他的影子拖在脚后跟后面,在石板路的起伏里忽长忽短。
巷子口的风迎面扑来,夹着细密的雨丝,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。梧桐叶已经落尽了,光秃的枝丫在头顶的夜空中交错伸展,像一张没有织完的网。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,两条影子在地面上歪歪斜斜地挨在一起,几乎要碰到彼此的边缘,却在最后一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沈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手指上的血沾在屏幕上,划了两下才解锁。他把手机贴在耳边,等了几秒,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字。
“过来。”
挂了电话他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,仰头闭了一下眼睛。雨水从他的额角淌下来,混着血水,沿着下颚的弧度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鞋面上。黎晚站在他旁边,把书包顶在头上挡雨,侧过头偷偷看他的侧脸。他的眉头是皱着的,嘴角是抿着的,每一个线条都绷得紧紧的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维持在平静的表象下面。
几分钟后,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巷口。车窗摇下来,一个黎晚没见过的年轻男人探出头,看了一眼沈砚满脸的血,眉头拧成一个川字,说了声“上车”。
沈砚拉开车门,侧身让黎晚先上去。他的手搭在车门框上,血指印留在车漆上,像一个来不及擦掉的签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