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呻吟声渐渐弱下去了。
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青石板地面上,最初那个叼着烟的男人蜷缩在水沟边,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压在身下,嘴角渗出的血混着雨水淌进石板的缝隙里。矮个子的少年已经不再动弹,只有胸腔还在微弱地起伏。最后一个试图爬起来,手掌撑在墙壁上,指尖在青砖上划出几道暗红的指印,膝盖刚离地,又软塌塌地塌了下去。
沈砚没有停手。
他跨过地上歪倒的垃圾桶,走到那个叼烟男人的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他从地上拎起来。那人的后脑勺磕在墙壁上,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,眼睛翻白了一瞬。沈砚的拳头又落了下去,一拳,两拳,三拳。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、近乎麻木的节奏,不像是在打人,像是在反复捶打一扇怎么也敲不开的门。他颧骨上的伤口已经裂开了,血珠顺着脸颊淌进衣领里,将他深灰色卫衣的领口染出一小片暗色的湿痕。他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,在寂静的巷子里像一头困兽的喘息。
黎晚站在几步之外,后背贴着冰凉的青砖墙壁,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砖缝里。她看着沈砚的背影,那个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陌生极了。他平时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肩线是松的,步子是不紧不慢的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懒得理人的疏懒。此刻他的肩胛骨却高高耸起,衣料被肌肉撑得绷紧,每一根骨骼都在往外散发着暴烈的力量。那力量没有方向,没有节制,像是被压制了太久太久,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溃口,便不管不顾地全部倾泻了出来。
被按在墙上的那个人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,头歪向一边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泡音。沈砚仍然没有松开他的领口,手背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“够了。”黎晚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而沙哑,像砂纸擦过木头。
他没有听见。他的拳头又抬起来了,指节上的皮肉已经翻开,露出底下白惨惨的骨色。
黎晚从墙壁上撑起身体。她的腿在发抖,膝盖软得像两截被水泡透的芦苇。但她还是迈出了步子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她的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水渍里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她在他的身后停下来,很近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混着血腥和冷风的咸腥气息,近到能看见他后颈上被汗水浸透的碎发一根一根地贴在皮肤上,像用墨笔描出的细密纹理。
她伸出手,从他身后环住了他的腰。
她的手臂圈在他腰间的那一刻,沈砚的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。他的后背猛地绷直,肩胛骨的肌肉在她脸颊下硬得像两块石头。他的手还揪着那个人的领口,指节僵在一个来不及发力的角度,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冻结在了半空中。
“哥。”她说。
这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,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。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卫衣布料,声音闷闷的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却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沈砚的手指松开了。
那个人的身体从他手中滑落下去,像一袋被放开了袋口的沙,瘫软在墙角。沈砚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,久到巷子里只剩下雨滴从屋檐上滴落的声音,滴答,滴答,像一只走得极慢的钟。然后他慢慢低下头,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她的手臂。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,攥得太用力了,指节都泛着青白色,像是松手就会被洪水冲走。
他抬起一只带血的手,覆在她的手背上。他的掌心很烫,血液粘稠而温热,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模糊的红色掌印。他没有用力,只是覆在那里,像是在确认她还在。
然后他把她的手轻轻拉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