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如墨,穆姜南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,合上医书抬眼望向案头烛火,“王爷深夜莅临,究竟是为着何事?”
身侧的萧靳文目光有片刻闪躲,“那姓陆的太医,究竟给你写了什么?”
“王爷,您不是已经将传信信鸽烤了吗?内容如何,王爷不清楚?”
“怎会!”萧靳文淡定强辩,底气十足。
“是与不是,王爷心里有数。”穆姜南抛过一份卷宗,扔在他膝头,“月黑风高夜,孤男寡女共处一室。我倒真信了王爷从前是那般不拘小节,随性惯了的人。”
这话明晃晃戳破遮羞布,暗指他不顾礼防。
萧靳文拿起卷宗,避重就轻道:“天大地大,如今你了无牵挂。我若是次次前来都要特意请父皇批准,怕是许久都不能见你。”
这般直白的心意穆姜南听过数回,心底却无半分波澜。
她转开话题,“今日苏大人邀我去大理寺验尸。你府中的丫鬟与其余五具尸身一般,皆死于同一种毒药。”
不接话,不回应,已是她能给的最明确的拒绝,留足了体面。
萧靳文眸色一暗,“哦。说来倒惭愧,府里一个二等丫鬟莫名死在了大理寺门前,我却半点印象也无,就连她何时入的府都记不得。”
“陛下先行问询过王爷?”
“今日午后父皇单独宣我入宫,说此案虽与朝中某些要员有所牵扯,但无明显关联。对了,那名丫鬟可瞧出什么特别之处?”
“特别之处……”穆姜南抿了抿唇,“我似乎见过她。确切而言,是见过她腕间那只镯子。”
“镯子?”
“嗯,王爷给我些时间,我需要再仔细想想……”
“案情紧迫,你若有头绪,最好提早与苏大人接洽。”
有求于人,却摆起了皇亲贵胄的架子。
穆姜南听罢微微挑眉,“时辰不早,民女告辞。”
萧靳文骤觉失言,一步上前拦住她,“我此番前来一是挂念你起居用度是否充裕,二则是怕你心中有疑,特来将这些细节告知。”
“王爷一诺千金,民女自然信得过。”
“我怎么觉得你依旧这么生分?”萧靳文蹙起眉头,从怀中取出只锦囊,“前日我偶然得了味安神香,气味尚佳,你且看看是否需要。”
穆姜南接过锦囊,指尖在绣兰的纹路之上轻轻拂过,伸手不打笑脸人,“王爷费心了。”
“……毕竟是两度救命之恩,你便不能对我稍减几分客套吗?”
穆姜南心领神会,起身送至门口,“天色变幻无常,王爷归途还请珍重,谨防风寒。”
“越发华而不实。”
萧靳文将誊抄完毕的卷宗拢入袖中,话音压低,“半月之后便是大朝会,无论此案最终结果如何,都要在朝堂之上重新审议。你在此间立下的功劳想必也会被当众提及。这段时日你暂且不要离开京都,我每天都会往外公府中送些日用之物,若还有短缺,尽管开口便是。”
“好。”穆姜南噙着淡笑,“对了,卷宗内我夹了数页批注,王爷翻阅时若有不妥,还望不吝赐教。”
萧靳文眸光一凝,拍了拍盛着卷宗的衣袖,“定然仔细拜读。”
待他身影远去,穆姜南转身步入卧房,自枕下抽出一柄匕首,指尖运力挑开信笺外的泥封。
素白宣纸缓缓展开,浓郁墨香裹挟着一缕清浅草药气顷刻间萦绕鼻尖。
匕首淬了特制药材,除此以外,但凡有其他外物触碰,信笺便会即刻化为飞灰,萧靳文果真未曾私拆看过。
——丫头,展信安。
你苦苦寻觅之人并不在宫墙之中。
经多番辗转查探方知,所有隐秘的关键皆于荣亲王府内。
府中人心思缜密,图谋难测,你务必按捺心神,切勿急躁轻举妄动,我在外也会随时伺机接应。
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,千万小心。
切切!
兄长顿首。
“萧靳文……”
信笺凑近跃动的烛火,青灰色纸边遇热瞬间蜷曲,热浪扑面,灼得穆姜南眼睫微微轻颤。
她呢喃道:“终究,还是要留在这京都啊……”
.
十日后。
寅时三刻,天幕未明,厚重的宫门在凛冽寒气中洞开,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次鱼贯而入。
苏州河身为大理寺卿行在百官队列中段,袖中揣着的沉甸甸奏折似一块烧红的烙铁,硌得他心绪不宁。
“老苏,听闻昨日荣国公府的丧事已经办妥了?”身侧并肩而立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伯龄侧过身,压低嗓音问询。
“嗯?噢,是,已然办妥了。”苏州河回过神,恍惚地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