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卡住了。想说"长什么样"、想说"我该穿什么"、想说"你紧张吗",但每句话冲到嘴边都变成了另一种意思。她的耳尖慢慢热起来,干脆把脸埋进了手臂里。
影子的边缘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臂,像在说:不着急。
傍晚六点半。太阳落山了。
林知意坐在餐桌前,面前摆了两副碗筷,一锅煮好的速冻水饺冒着热气。团子下午吃太撑,被陈阿婆从楼下便利店叫回去"帮忙搬货"了——她后来才知道是殷昼写了纸条让陈阿婆来领人的。整间屋子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锅里的咕嘟声和她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
夕阳最后一缕光从窗帘缝里收走,房间暗下来。她的影子在脚底下慢慢变淡、变长、变厚。然后——轮廓从暗色里剥离了。
先是一双手。修长的,深黑色的,但这一次有了"形状"。指甲的弧度、指节的骨感、手腕的线条,全都有了。然后是肩膀、脖颈、躯干,一个完整的男性轮廓从她脚下的阴影里"坐"起来,在地板上坐直了身体。
林知意的呼吸停了三秒。
他没有脸。五官的位置是一片纯然的暗色,但轮廓清晰地勾勒出一张面孔的起伏——眉骨高、鼻梁挺、下颌线利落。他坐在她旁边,膝盖微微敞开,双手放在桌面边缘,姿态沉静得像一直在那儿等她。
整个轮廓比她预想的高出一截。肩膀比她宽出一圈。他偏过头,那张没有五官的"脸"对着她,微微歪了一下。
像在说:怎么了?吓到了?
"没有。"林知意把声音压稳了,"就是……你原来这么大一坨。"
殷昼的轮廓顿了一秒。然后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两下——他在笑。他抬起手,在空中划了一个字:"饿。"林知意把筷子塞进他手里。
他接过筷子的姿势是熟悉的、熟练的。他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送进"嘴"里,咀嚼的动作虽然模糊但分明在动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个饺子都蘸两下醋,然后把筷子搁回碗上擦了擦嘴——虽然没有嘴。
"好吃吗?"林知意问。
殷昼点头。然后他拿起她的手——冰凉的指尖碰到她手背时她微微一缩,但他只是把她手翻过来,掌心上写了一行字:
"我记不清上一次和人吃饭是什么时候了。"
林知意看着那一行字,鼻尖蓦地一酸。她把掌心收回去握成了拳头,把那行字攥进手里。然后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。
"以后每天都能吃。我包了。"
殷昼的"脸"朝她偏了偏。桌面上又浮出一行字:"你做饭难吃我也吃。"
林知意本来酝酿的一点温情全被他这句话打散了,她抄起筷子敲了一下他手背:"你尝尝就知道了,速冻水饺我煮得天下第一。"
殷昼的轮廓又在抖。笑了好久。
饺子吃了大半锅,外面天彻底黑了。殷昼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,轮廓在暗光里清晰得像是用黑色墨水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。林知意发现他的坐姿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,脊背挺得很直。
"你以后白天都待在我影子里?"她问。
殷昼写字:"你介意我就待屋里。"
"我说过不嫌你。"她端着杯子喝了口水,视线落在别处,"我就是怕你闷。"
殷昼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抬手在桌面写道:"在你影子里不闷。"
林知意一口水呛了半口,咳了半天。殷昼的轮廓歪了歪,像在观察她反应。她放下杯子抹了把嘴,抬头瞪了他一眼,但瞪不出什么威慑力。
"你这个人——"她顿住了。他不是人,他是影妖。
殷昼的手指悬在桌面上,划了两个字:"殷昼。"像在说:叫我名字就行。
"殷昼。"她试着叫了一声。
他偏了一下"头"。
"你吃完了把碗洗了。"
殷昼的轮廓僵了一瞬。然后他站起来——站直的瞬间林知意发现他真的很高,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——端着两副碗筷进了厨房。她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、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,节奏规律,动作轻柔。
他洗碗的时候,林知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。他的背影在油烟机的小灯下投出一片更深的黑色,洗碗的姿态端正而专注,洗完一个擦干一个放进碗架,顺序摆放,碗口朝下。
重度洁癖加强迫症。她想起自己昨晚进门时一尘不染的地板,脑子里那个"他等了我好久"的念头又冒出来,这次按不下去了。
"殷昼。"她开口。
他回头。
"你以前也帮前任租客洗碗吗?"
殷昼的轮廓静止了几秒。然后他放下碗,擦了擦手,走进来,在她面前停住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低头时那片没有五官的"脸"正对着她。他抬起手,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写了一行字:
"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。"
林知意仰头看着那行浮在半空中的字。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但声音堵在喉咙里。
"那——"她最终只挤出半个字。
殷昼又写了一行。笔划轻得像怕惊碎什么:
"第一个让我想出来的人。"
厨房水龙头没关紧,一滴水落进水槽,叮的一声,清脆得像砸在什么东西最软的地方。林知意退后半步,别过脸,耳廓红透了。
"……把碗洗完了赶紧回影子里,明天还要陪我去面试。"
殷昼的轮廓轻轻地弯了一下——像笑,又像别的什么东西。他转身走回厨房,水声重新响起来。
林知意抱着手臂站在门框里,身后客厅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。影子的边缘比以前厚了一点点,像一个人的轮廓轻轻贴着,跟了她一路。
她低头看着那一圈暗色,嘴角压了压。
没压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