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会死的。”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,利德轻描淡写解释,,“每个月总有一天会这样。死不了,也没人会让我死。至少文森特和兰斯洛特就不会让我去死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下巴,朝门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。
“你看到门口那个符文了吗?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阁楼的门框上方,确实刻着一个我没见过的符号。那符号很复杂,线条交错缠绕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芒。
我之前从未注意过它,或者说,从未真正看见过它。
“那是拒死者符文。”利德看着还算平静,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,“只要我还有一点气息,就算不接受治疗,也能慢慢好起来。”
我一反常态地没有那么关心那个在现世已经失传的高级符文,或者说根本没有在意那个。
“你不痛吗?”
利德不以为然:“我习惯了。”
“这是什么很好习惯的事吗?你清醒一点啊利德!”
可利德依旧坚持:“不要再问了。不要问这些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睛看我。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像是脆弱,又像是乞求。
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,那种,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“我不是故意这样的。”他说,声音更低了,“我只是看到了很多,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。”
我张了张嘴,却被他下一句话堵了回去:“想知道什么……去拿我放在桌子上的那本日记吧,你会知道的。”
利德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慢,到最后几乎听不清。他的身体也越来越沉,越来越重,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。
“利德?”
我没有得到回答。
我低下头,看见利德早已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,眉头舒展着,脸上的疲惫似乎淡了一些。那些伤口还在,那些血迹还在,可他的表情却难得地安宁。
他睡着了。
在我怀里。
我抱着那个故事里的孩子,却发现在故事结束之后,他早已陷入了久违的安宁梦乡。
月光从天窗倾泻下来,照在利德脸上。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要说什么,可什么都没说。
我就这样抱着他,坐在阁楼冰冷的地板上,坐在那一滩已经干涸的血迹旁边。怀表还在口袋里发烫,那温度一直没有褪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燃烧。
而桌上那本日记的内容,解释了一切。
【霍尔家在一个世纪前,就存在于雾都。】
通过研读,我大概明白了。
其先祖凭借祖上功勋与贵族阶层的身份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。豪宅、仆佣、马车、宴会……所有属于上流社会的东西,他们应有尽有。
可霍尔家的人都心知肚明,这一切的一切,都招致了那个可怕的诅咒。
诅咒从何而来?没人知道。
如何解除?也没人知道。
霍尔家成员只知道,每一代总会有一位诅咒的继承人。每位被诅咒之人会不断地产生可怖的幻觉,耳边出现杂乱无序的噪音,总觉得有什么在呼唤自己,一回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。
或者早已死去的亲友不断地呼唤着自己,自己跑去团聚后,却突然想起这些人早已死亡。
下一刻,这些幻觉就会立马变成那些人死后的最后一幕。
这种日日夜夜的折磨让霍尔家那不幸的人发了疯。他们总会以各种方式死去,上吊、割腕、吞枪,然后诅咒再传到下一位。
这是个漫长的噩梦,几乎从霍尔家存在的那一天起,便成为了笼罩在每个人头顶的雾帷。
爱格妮丝·霍尔则是不幸的倒霉鬼。
她是霍尔家在外的私生女,却承担了诅咒。
她没有任何才能与天赋,被延续生命的价值只是为了当一个承载诅咒的容器。
她就住在这间阁楼里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在幻觉和疯狂中挣扎。
她是如此脆弱,脆弱到让她的兄长伊恩·霍尔害怕了。伊恩很害怕爱格妮丝一死,诅咒会落到自己头上。
伊恩与第一任妻子生下了长子文森特,在第一任妻子因病去世后,就迎娶了神秘学世家阿克特家的小女儿弗洛妮。
可弗洛妮在怀孕之后,就搬到了别处,离开了霍尔家。
在那个孩子七岁时,爱格妮丝去世了。诅咒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了这个孩子头上。
届时伊恩早已出远门寻找解决诅咒的方法,利德被哥哥文森特接到了家中,可诅咒的折磨令他抗拒城市生活。
于是他又被送到了这个偏远的庄园里。封闭、冷清、无趣的日子一开始快让他发狂。好在,诅咒唯一的“好处”就是从不会让人无聊。
无边无止的幻象、狂叫尖啸,死亡与仇怨充斥着他的脑海,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活着还是死去。
他看见兄长的身体裂开,医生的头落下,鲜血炸开;可下一刻,他们又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,笑着对他说话。
他什么也分不清,什么也看不明白。幻象里扭曲、无际、癫狂,他只能与幻象里试图杀死他的一切周旋、反抗。他不想迷失在幻象里,不甘心和先祖一样疯掉。
这个名为利德的孩子,绝不接受自己死亡与疯狂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