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月站着没动,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,她应该走的,她只是一个小女佣,不该管主人的事,但她的脚不听使唤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鼓起勇气开口。
“您……不睡吗?”
她说完就后悔了,她不该问的。这不是她该问的事,她的手攥着睡衣的下摆,攥得指节发白,等着被呵斥。
另一位没回答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没听见,月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,从他的额头移到鼻梁,从鼻梁移到嘴唇,又从嘴唇移到下巴,他的嘴唇微微抿着,抿成一条细细的线。
小月站在那儿,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,她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,但她不敢动,她怕自己一动,就会弄出声音,就会惊动他,就会让他转过头来看她——她不想再看见那双眼睛了。
秦云州突然开口。
“他呢?”
那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,很轻,轻得像是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,但小月听出来了,那两个字底下有东西,很深的东西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,费了很大的力气。
她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先生。
“先生……先生在楼上吧,”她结结巴巴地说,“我没看见他下来。”
另一位没说话。
小月站了一会儿,慢慢往后退,她的脚踩在地板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,但她的心跳声很大,大得她觉得整个客厅都能听见。
她退到自己房间门口,推开门,闪进去,关上门。
门关上之后,她靠着门板,轻轻呼出一口气,她的手还在抖,腿还在软,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发现手心全是汗。
那双眼睛。
那双又黑又空的眼睛。
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眼神,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是空的,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,只剩下一个壳子坐在那里,看着一杯水,等一个人。
她不想再看见第二次。
第二天早上,刘妈收拾客厅的时候,发现茶几上那杯水没了。
杯子被洗干净,放回了厨房的架子上,倒扣着,和其他杯子排在一起,整整齐齐。
但沙发上那个坐过的凹痕,还在。
刘妈站在沙发前面,看着那个凹痕,坐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坑,是有人坐了一整夜留下的,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坑,坐垫还是凉的,但那个坑的形状还在,像是一个人身体的印记。
她拍了几下,坐垫弹回来,凹痕消失了。
但刘妈心里知道,有些痕迹,是拍不掉的。
她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关着的卧室门,先生还没下来,夫人也没下来。
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城。
她叹了口气,转身走进厨房。
煎蛋的油在锅里滋滋响着,她盯着那个蛋,看着蛋黄慢慢凝固,边缘微微焦黄,她把蛋翻了个面,另一面也煎得金黄。
她把蛋盛到盘子里,放在餐桌左边,又煎了一个,放在右边。
然后她退到厨房门口,等着。
七点半,楼梯上响起脚步声。
是先生的,他下楼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重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他走进餐厅,看了一眼右边的盘子——那个蛋还在,蛋黄已经凝固了,边缘焦黑,他看了一眼,然后坐下来,拿起报纸。
七点四十,楼梯上响起另一阵脚步声。
很轻,比平时轻。
他走进餐厅的时候,看了一眼左边的盘子——那个蛋也在,蛋黄也凝固了,边缘也焦黑了,他看了一眼,然后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牛奶杯。
两个人坐在餐桌前,隔着整张桌子,谁都没看谁。
但刘妈看见了。
先生看报纸的时候,眼睛从报纸上方飘过去,飘向右边,夫人喝牛奶的时候,眼睛从杯子上方飘过去,飘向左边。
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。
很短的一瞬,短得像是一滴水落进湖里,激起一圈涟漪,然后消失了。
他们同时收回目光。
先生继续看报纸,另一位继续喝牛奶。
谁都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