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吃好了。”他说。
先生没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声“嗯”也很平,但那声音底下也有一层东西,像是冰层下面的水,被压着,流不动。
另一位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划出很轻的一声响,他往楼上走。
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着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远,那脚步声和早上一样,很轻,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,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很短的一下,短得几乎看不出来,然后继续往上走,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了。
先生继续吃。
他吃得很慢,慢得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,又像是根本不想咽下去,他的筷子夹起一块肉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,然后咽下去,又夹起一根菜,放进嘴里,也嚼了很久,也咽下去,他的动作机械得像是一台机器,重复着同样的程序。
刘妈看着他,发现他那双筷子夹着的菜,半天没送进嘴里,筷子停在碗边,菜汤滴在米饭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,他看着那一小块深色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筷子。
他没吃几口,红烧肉少了三块,青菜少了两根,排骨没动,鱼没动,汤没动,米饭也只扒了两口,剩下大半碗,白白地堆在碗里,已经开始凉了。
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推,发出一声刺耳的响,他没有扶椅子,椅子歪在一边,孤零零的。
他往外走。
刘妈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走过餐厅,走过玄关,走到门口,他换鞋的动作很快,快得像是不想再在这个家里多待一秒,他拉开门,外面的风吹进来,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
然后他出去了。
门没关。
大门开着,外面的光涌进来,把玄关照得亮亮的,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,引擎轰鸣了一下,然后慢慢远去。
刘妈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开着的门。风从外面吹进来,吹动了餐桌上的桌布,吹动了碗里剩下的菜,吹动了那半碗已经凉了的米饭。
她叹了口气,走过去关门。
关上门之后,她回到餐桌前,看着那两个位置,左边的椅子歪着,是先生推开的,还没扶正,右边的椅子摆得整整齐齐,是夫人放的,连角度都没偏,中间隔着整张桌子,桌上摆着四菜一汤,剩了大半。
她一样一样地收。
红烧肉还剩大半碗,油已经凝了,白花花的一层浮在表面,清炒时蔬已经蔫了,不再是翠绿的,变成了暗沉的墨绿色,糖醋排骨一块没动,糖醋汁凝在盘底,像一层褐色的琥珀,蒸鲈鱼的眼睛还亮着,但鱼肉已经凉了,筷子戳上去,散成一片一片的,番茄蛋花汤的表面凝了一层皮,薄薄的,一碰就碎。
她把这些都端进厨房,倒进水槽里,水龙头打开,水冲在上面,哗哗的,她看着那些食物被水冲走,心里空落落的。
小月站在她身后,小声问:“怎么了刘妈?”
刘妈没回头,她关掉水龙头,把盘子一个一个放进洗碗机里。
“少问。”她说。
小月不敢说话了,但她偷偷往外看了一眼,客厅里空荡荡的,那两把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,中间隔着整张桌子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椅子上,落在桌子上,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。
“刘妈,”小月又忍不住开口,“先生和夫人……吵架了?”
刘妈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很重,重得像是在说“你再问就给我出去”。小月赶紧低下头,假装擦灶台。
但刘妈自己心里也在想:这到底是怎么了?
她在这个家干了五年,从没见过这样的,两个人不说话,不吵架,不看对方,但谁都知道对方在,先生看报纸的时候,耳朵是竖着的,他在听另一位的脚步声,另一位喝水的时候,眼睛是斜着的,他在看先生有没有在看他。
他们明明都在意,却谁也不肯先开口。
像是在比谁更能忍。
又像是在怕,怕先开口的那个人,会输掉什么。
刘妈不懂,她只是觉得,这个家,太大了,大到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,都碰不到对方的手。
凌晨两点,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小月起夜上厕所,迷迷糊糊地推开房门,走廊里黑漆漆的,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,她揉着眼睛往前走,路过客厅的时候,余光扫到什么,脚步一顿。
沙发上坐着一个人。
她吓了一跳,整个人清醒过来,心跳砰砰的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她定睛一看,是夫人。
他坐在沙发上,背挺得很直,但肩膀微微塌着,像是在撑着什么很重的东西,他没开电视,没看手机,就那么坐着,客厅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,茶几上放着一杯水,没动过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,他的眼睛看着茶几上的那杯水,一动不动,像是那杯水里有什么东西,值得他看一整夜。
小月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不该过去,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板上,动不了,她想退回房间,但又怕弄出声音惊动他,她站在那里,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秦云州好像听见了动静,转过头来看她。
那一眼,小月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他的眼睛很黑,很空,像一口枯井,没有泪,没有光,什么都没有,他看着小月,像是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,远得隔了千山万水。
小月赶紧低下头,声音发抖:“对不起,我、我路过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纸面,他转回头去,继续看着茶几上的那杯水,那一瞬间,他的侧脸被月光照着,白得发亮,白得像是透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