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薛圆圆挽留,唐如敏在关府一住便是一个多月。这恰应了唐有珍的意,使得他常借着看望如敏的由头上关府去,实则是为了能见上薛圆圆一面。薛圆圆起初只道他是关心唐如敏,并不多心;只是每每与他闲聊时,总走神思念起关朝来,二人便聊不起兴。唐有珍察觉出她对自己并不上心,愈是急着要向她表明心意,说不定哪日关朝就派人来接她走了,到那时就再没机会了。
一日午时左右,薛圆圆正在午憩,正梦见与关朝浓情惬意,隐隐听见脚步声,以为来了人,急羞得醒了过来,那脸蛋儿还略带潮红。来人是月琴,来瞧瞧薛圆圆是否还在睡,薛圆圆索性不睡了,起身梳洗,月琴边给她梳头边道:“唐公子今日又来了,说是要见夫人,我说您在午睡呢,他仍只说要等您醒。近日他总来找夫人说话,不知他为何这般勤快的。”薛圆圆道:“若是执意等我,许是有要紧事,我去见见他。”
唐有珍在院中闲逛了许久,终于见月琴来请,欣喜进屋去。二人毕竟较以往常见面,少了许多客套,薛圆圆仍有些困倦,打过招呼后便请他坐下,然后懒懒地坐在摇椅上,边打着哈欠边笑问:“午睡刚起呢,桦榛久等。这会儿来是有什么事?”“说是要紧事,也不假。”此时唐有珍眼中的薛圆圆满面春红,半眯的双眸带媚,身子上下轻摇,当下浮想联翩。薛圆圆神思飘忽,不曾注意到唐有珍的异样神情。唐有珍看月琴在一旁站着,便挠了挠腮帮子,笑道:“这茶....凉了些。”薛圆圆让月琴去泡一壶新茶,自己摇着摇着困意又生,不觉间闭上了眼。唐有珍见月琴一走,立马搬椅子在她身旁坐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,痴痴笑道:“好姐姐,你这是让我哄着你再睡会儿呢。”薛圆圆原本半梦半醒,这会儿一惊,赶忙抽回手,坐直了身,眉间蹙道:“公子这是在做甚?”唐有珍仍笑道:“姐姐,到了这时,你仍不知我意?”薛圆圆听见外头似有动静,忙站起身来往外探了探,回头看他道:“说的什么话,让下人听见了笑话。”唐有珍见她生着气,双颊微红,更为动容,道:“真情真意,有什么好笑话的?”说罢便要去抱她。薛圆圆忙躲开,又惊又羞,怒道:“到底是我说了什么话,让你这般动作。还请公子回吧。”说着就要出去。唐有珍此时也不管不顾了,拦住她道:“好姐姐,别生气,你先听我说。其实我一直都钟情姐姐,怎可惜没缘没福,做不得姐姐的枕边人。今后止不准姐姐得随关将军离开,到时候我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了。不如现在就把我这心意同你说清楚了,免得日后只有懊悔的份。”
薛圆圆越听越怕,回想起此前种种二人之间的场景,才意识到这一切有迹可循。唐有珍见她不语,以为她心软了,走近软语道:“姐姐这些时日寂寞,我陪着说话解闷,难道姐姐就不曾对我动过半点心么?”薛圆圆道:“你应该称呼我为关夫人。”唐有珍醋意大发,道:“那路怀闵是怎么称呼的?他可以叫姐姐,我就不成了?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来过这边多少次,又跟姐姐说过多少好话。姐姐好小气,怎愿对他施点情义,却不肯对我呢?我的爱可不比他少半分的。”
薛圆圆未曾想他竟这么说,又羞又气,道:“你有这种心思,怎又扯上旁人,我同路公子可是清清白白的。”唐有珍又半哄半笑道:“姐姐不想听那就不说,我都知道的。只求姐姐不要待我那么狠心,施点小恩小惠,我也心满意足了。”话着又要去搂她。薛圆圆闪躲间把桌上茶壶打倒了,茶水打湿了唐有珍的衣裳。这时月琴进屋来,问发生什么事了,薛圆圆定住神,只做若无其事道:“我身子不舒服,你请唐公子回去吧。”说罢进里屋去了。唐有珍于那一瞬触及到柔软细腻的肌肤,心下瘙痒难耐,却不敢明目张胆地继续纠缠,无可奈何,只得离去。
月琴送了唐有珍出去后,又进屋来。其实她刚刚在门外把里头的话都听得七七八八了,随时等着个合适的时机进去打断这闹剧。她见薛圆圆靠坐在床沿边掩面着,轻声道:“夫人消消气,想不到这姓唐的这般不要脸,之前见他这么爱献殷勤,就猜出有些猫腻了。您说要不要跟唐姑娘或者方公子说?”
“使不得。让雪兰知了,让她面子往哪搁?虽说知许是他朋友,但以知许的性子,可不知要生多大的气,不仅闹僵了感情,闹大了传出风声来,这儿可容不得我了。现今我只道他是一时迷了心也就罢了。我今日对他明了态度,只盼他能够明白,日后别再来找我。今日的事你不许同任何人说。”月琴见她头疼,扶她躺下,道:“下次他要再来见夫人,我都先打发了他去。”
唐有珍以为薛圆圆一时接受不来,便缓了几日,再去瞧她。结果月琴说薛圆圆病了不便见人。他问生的什么病,说要给她请医带药,月琴冷笑道:“公子不用这般担心,我家夫人生的是烦心病,只要烦心的事去了,人自然就好了。公子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明白才是。”
唐有珍听了,十分丧气,只能告辞。怎知回去的路上竟见路怀闵来了,问:“你来这做甚?”
路怀闵素来对唐有珍无甚好感,见他无礼,心下更生厌恶,冷冷回道:“前些日子,关夫人为答谢在下给谭家兄弟上诉这事,给送了贵礼,在下收受不下,便来回谢一二。”话毕淡淡行了礼便掠过他进去。唐有珍远远跟着他回去,见路怀闵站在屋门前问,里屋出来一小丫鬟,笑着直接让他进屋了去。唐有珍气冲冲地离开了。
原是月琴恰好不在,那小丫鬟刚送了茶水进来,见是之前常来的路怀闵,便先邀他进厅来坐着,再去里房回薛圆圆。薛圆圆想起之前唐有珍所言,觉得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单独见路怀闵为好,便道:“你就说我身子不爽快,没精神见人,辛苦他跑一趟,改日再叙,替我问安。”丫鬟回了,路怀闵问了病情,请丫鬟转达几句问候,便离开了。
薛圆圆这些天嗜睡并呕吐,请大夫来看,原来是有了身孕,整个关府喜气洋溢,薛圆圆也写信寄给关朝话知此事。方潇澈、陆秋池、唐如敏等皆来道喜,却见薛圆圆闷闷不乐,问是何故,薛圆圆道:“有孕自是喜事,只是依大夫说的得在家安心养胎,去廾山只怕是舟车劳顿,不利于养胎,便不好去了。”方潇澈笑道:“说不定瑾龙知道了又马不停蹄赶回来见姐姐呢。姐姐就安心养胎,要是嫌闷,我们多来陪陪姐姐就是了。”
唐有珍得知薛圆圆有孕后,更感烦闷,只是依唐如敏说的,送了些养胎药作贺礼。关母和林夫人见唐如敏乖巧懂事,便留她多住些日子陪薛圆圆,并有意替她留心合适的人家。唐如敏无意此事,只是关心济世堂的生意,她在店里管事伙计中挑选了一位踏实可靠的、姓何的做身边人,让其定时来跟她报知生意状况;她自己闲时也会学着看账理账,日子久了,倒是比唐有珍更懂这营生了。
瑞哥儿知道自己主子近日因何事烦闷不已,心中有所盘算。这日唐有珍独自在屋中喝闷酒,管事的来报账,一系列杂事请他回话,唐有珍正心气不顺,听着耳边嗡嗡报数个不停,大发脾气摔杯子,给人吓走了。瑞哥儿进来让人收拾好了,在一旁安抚了几句,待下人都出去后方道:“其实小的也知公子在气什么。枉公子对那关夫人一片痴情诚心,她竟两面做派,一边跟公子立牌坊,一边跟姓路的钻穴逾墙!那关将军也是可怜,在外辛苦守关,自家夫人却同别人快活去,竟有这样的恶臭事。”
这火拱得起效,唐有珍怒而拍桌道:“我偏看不惯这什么好事都给方潇澈身边的人占尽!”忽想起什么又问道:“你可都知道路怀闵和薛姐姐的事?”瑞哥儿笑道:“公子不如问那关府里的下人对这事又知多少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通他们打得火热的,可留心听到了什么?”
“关家下人的嘴,可是一个比一个要堵不住的。有孕这事,小的可比公子您更早知道。我只消问公子一句话:关夫人这孩子,公子可知是谁的么?”
“还能是谁的?”
瑞哥儿笑而不语。
“你笑什么,难不成还是......”唐有珍忽意会了瑞哥儿言中之意,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瑞哥儿接着道:“上次关将军回来不久前,路怀闵就有去看过关夫人了。关将军刚走没多久,路怀闵也去府里几回了。”
“你这是瞎猜。恨归恨、气归气,有些话不能乱说。”
“公子,关府里的那些丫头老婆子,每天上上下下、里里外外地伺候主子,知道的事可多着呢,虽说这些人素爱嚼舌根,但无风不起浪。”
“我还是不信......”唐有珍说到这,又想起上回见到路怀闵直接进屋的场景,瑞哥儿说的话便开始慢慢在他心中扎根。之后,他越想越多,又经瑞哥儿几番挑唆,便有七八成疑心这个孩子的身份了。他对薛圆圆的爱而不得,由此转为了恨意,瑞哥儿见状,这耳旁风便是越吹越起劲了。
瑞哥儿与关府里的一位奴子交好甚久,请他喝酒又塞给他银子,让他将薛圆圆和路怀闵的流言当作玩笑话在仆人里说开来。没几天,除了家中几个主子身边亲近的仆人外,所有关府下人都知道了这事,毕竟给主子听见了要被拿住问话的,嚼主子舌根的事明面上还是忌讳的。但终究说的人多了,关母的丫鬟给听到了,话给关母听。关母让她把总管后院大小事的钱婆子请来问话,问流言源头哪来的、是否亲眼所见、何以为证等等,钱婆子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,只说大家都这么传的。
关母唤人去请薛圆圆和林夫人来,让钱婆子回给二人听。薛圆圆听罢又惊又气,看着关母板起了脸,赶紧迫自己冷静下来,想想如何解释周全。关母让钱婆子去外头院里等话时,薛圆圆心里已有主意,见人一走,便跪在林夫人和关母跟前道:“二位母亲,此番流言荒诞至极。前些日子孩儿房里的一个丫头,她家兄弟谭哥儿受一公子哥欺负,告状不成反遭了冤枉。这也就罢了,那人还在外侮辱关家名声,可如何忍得?路公子是知许的朋友,也是祁州赫赫有名的讼师,于是孩儿烦请他来帮料理此事,也确实已处理妥当了。孩儿同路公子也仅因此事有过几次往来,再有其他会面也是同知许、秋池几个兄弟一起的。孩儿对天发誓,孩儿同路公子清清白白。然孩儿思之仍有二过:谭哥儿之事孩儿未告知二位母亲,只是不想让这点鸡毛小事让二位烦心,然关乎仆从事小、关乎关家事大,不先过问当家老太太的意见而擅作主张总是欠妥,此为一过;如今好好的正事让底下这帮长舌东西捕风捉影、搬弄是非,终是孩儿管教不周,此为二过。有此二过,孩儿甘受二位母亲责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