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雪已尽融入泥里,天越见暖了,转为下起青灰灰的雨,把祁州朦在一片薄雾里。这春雨一连下了七日,今日方见天晴。锁春园中,陆秋池正忙着将院子里的花草挨个儿察看。回想去年这个时候,他刚到祁州,心中对新生活忐忑又期待。一年已过,未想发生了如此多的事,吃了苦,更多时候是幸运的,重拾家业、画艺精进,更可贵的是,结识了许多重要之人,有良友,有挚爱。
过几日是方潇澈的生辰。秋池正愁要送什么礼物,旁人常送的吃食贵物,于方潇澈而言并非稀罕物,必也不爱的,一时思索不得。
另一头的清露园里,包申结了今日课业,方潇澈骑马送他回包家去。路过市集,见路边一棵高柳下男女群集,笑语一片。那柳枝上高低各处挂着牌子,树下一人摆着货架,吆喝道:“十文可射三箭!射落牌子,好运喜从天降,欢迎客官们前来一乐!”大人小孩纷纷上前去试,少见会用弓箭者,久久才有一人射落。
包申笑道:“师父,您刚问弟子要给您送什么作寿礼,要不弟子给您射来一份好运如何?”方潇澈只道他爱玩便依了,却不信他能做到。二人下了马挤过人群到前边,摊主见了笑道:“二位公子要试试么?”包申道:“师父先请。”方潇澈笑道:“不是你来射么?不过为师的确也想玩一把。”他抬头去看牌子上的字,瞧到一写着“花好月圆”的,心想就射这个,回头送给秋池。
方潇澈之前受关朝指点了要领,如今拉弓动作也有模有样,倒是不怎射得准,三次都偏了,暗感可惜,退下来让包申玩。包申仰头看了一会儿,对着一个拉起弓来,那动作竟赶得上方潇澈,最后更把牌子射落了。众人皆感意外,大声喝彩。
包申捡起牌子,恭恭敬敬地递给方潇澈,上面刻着“否极泰来”。方潇澈惊讶道:“徒儿,你这功夫哪学来的?”包申笑道:“弟子曾偷偷拜一位大英雄为师。”方潇澈问:“是何方英雄?”包申顿了顿,低声道:“那位师父不许我张扬他尊名,除非弟子受人欺负了。”
方潇澈正要追问,人群中有姑娘认出他来,三两个围上来道:“方公子也来玩么?”“方公子射技了得呀。”“你们怎取笑方公子呢?”“方公子是陪的哪位小公子出来耍?”七嘴八舌的,让方潇澈一时不好应付。这时包申打断道:“各位姐姐别为难师父,若师母知道了会不高兴的。”姑娘们听了,纷纷惊讶地问师母是何人。方潇澈赶紧抱起包申笑道:“各位姑娘,我看这又要变天了,各位赶紧回家去吧。告辞。”话毕箭步离开了。
从包家出来后不久,天果真下起了雨,方潇澈只得先到路边的凉亭下避一避。这里人也不少,纷纷抱怨这雨下得过于勤了。方潇澈听久了有些燥热,想起秋池这个时候应在锁春园,离这不远,不如找他去。他见旁边草丛中伸出一顶巨大的芭蕉叶,正适合作把伞,便折下撑在头上,骑上马小跑着往锁春园去。
秋池这边的雨下得细细绵绵,他看一株蔫坏的丁香看得认真,便也不去顾及。忽而,他听到一声声“青梅”远远地传将过来,转头见方潇澈打着一扇芭蕉叶,正朝自己走来。这一幕不同寻常的雨中漫步,将秋池的思绪拉回至初见方潇澈的时候。当初的一盆娇粉的桃花,变成了眼前这一片青翠色的芭蕉叶。
方潇澈走到秋池跟前蹲下道:“青梅,怎不打把伞,你看你头发都湿了。”说着便用袖子去擦秋池那覆上雨露的额角。秋池躲进了那芭蕉叶下,笑问:“那师兄怎也不打把正经的伞?”
“走到半路下了雨,又想来见你,只得向土地老爷借一借,这可比那寻常的雅致多了。”
方潇澈前些日子被方世谨叫回方宅住,今日才接包申去的清露园;秋池又一心扎在制香和开店的事上,二人有一段时日未见了。二人寒暄了几句,说到包申,方潇澈记起刚才的事,从袖里掏出牌子给秋池看。“这是我的好徒弟送我的寿......”他说到这又忙打住,转道:“送的好礼,我们碰见有人办射箭游戏,他一下就射中了,来安慰我这全给射空的师父。我竟不知他是块当武状元的料呢。”
秋池猜出他未说出口的话,假装不在意,摸着牌子点点头,转过头继续看花去了。方潇澈看了他一会儿,道:“明日爹要让人去买许多好酒,我跟他说上冯兄的酒庄去买,他家的酒我尝过,顶上乘的。过几日宴请宾客。”秋池只是道好。方潇澈探出头,脸就要贴到秋池眼根子底下去,道:“你不好奇爹为何如此?”秋池问:“不是说要开宴?”方潇澈不答,秋池只是偷着笑。
而后方潇澈又问:“你想喝什么酒?”秋池想了想道:“你选吧,我不比你懂的。”方潇澈道:“你就说说你爱喝些什么,我让他们去买。”秋池笑出声来,道:“你不得问问那些贵客都爱喝些什么?”“给你买一坛,留着我两喝。这种日子,定要和你单独过的。”方潇澈说罢,见秋池仍一脸平静,微微急道:“你也不问问是什么日子。”秋池这时捏着下巴道:“祝寿要喝什么酒合适呢?”方潇澈才知他在装模作样,笑着点了点他鼻尖,道:“多着呢。”
二人在这肩挨着肩地蹲了好一会儿,周身衣衫湿了许多。远处师傅们都在看着,以为他两抓虫抓得起劲呢。有人想带把伞过去,被仲大给拦下了,他笑指着芭蕉叶道:“他们不正撑着一把么?”
说完了酒,方潇澈又道:“青梅,也不知这么多花花草草,你最喜欢哪一种呢。”
“说了怕你不信。”
“有什么不信的,难道是......是猴脸花这种极不寻常的?”
“这个你知道?”
“以前去花市的时候见过。”方潇澈对花草并不了解,一时想不出有哪些特别的,“所以是什么?”
“芭蕉叶。”
“哦,芭....芭蕉叶?咱们头上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会是故意哄我的吧?”
“都说了你不信。”
“信信信,说句让我开心的也不得么?”方潇澈嘴上这么说着,笑意已经铺满整张脸了,“喜欢它哪里呢?”
秋池没答,反问:“师兄喜欢的是什么?兰花么?”
“说来你也不信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芭蕉叶。”
“你这才是哄我的吧?”秋池嘲道,“缘故呢?”
“因为你呀。”方潇澈一脸坦然,“而且你看,有了它,我来找你的这路上再多风风雨雨,我也不怕了。”
方潇澈在生辰前一日去接沈寄云和秋池过方宅去。沈寄云说秋池早早去了锁春园,已派人报过了信,估摸着正在回来的路上。方潇澈同沈寄云说了会儿话,浣玉过来换茶,对着他小声笑道:“公子咋不回屋里看看。”方潇澈不解,以为她要同自己说什么,沈寄云也摆摆手让他去,他便作了辞,跟着她往里走。怎知浣玉走着走着拐个弯往院子去了,方潇澈疑惑着,仍向听雨轩中去。
一开门,屋里静悄悄的,没有人在,却见东窗上多了一片斑斑的树影,青墨般把窗纸染深了。那边上是未种有树的。方潇澈行到窗前往外一推,竟见窗边廊下挖了一方土,种上了两棵芭蕉树,蕉叶高高地直伸到屋檐去;青枝绿叶,层层叠叠地,遮住了半边碧蓝的天。
方潇澈又惊又喜,探前身去抚那蕉叶,这时浣玉从拐角处探出了身子笑道:“这是陆公子昨日移植来的,那会儿怕您忽的来了,树又没种好,没了惊喜。大伙儿都看着大门,您要是来了准让我们哄走。”方潇澈轻点她额头,笑道:“然后这会儿就都催着我去看了?我道你鬼鬼祟祟的,藏着什么事呢。师父也是一直对我笑。”
秋池一回到家,知方潇澈已到了,估计已经见着了芭蕉树,想了想,直接从院子过去。方潇澈与浣玉听见了来声,止住了话,一个轻掩上窗,一个识趣地从后院绕走了。方潇澈透过窗缝去看,见秋池站在树下,脸一半被阳光照得宛似白玉,一半落在墨影里便似青玉,怎么看都是一块宝贝。方潇澈看得出神,窗忽然被打开了。他见秋池眸子里露出狡黠的笑意,微感害羞,清清嗓子笑道:“这芭蕉叶不是你喜欢的么?怎不种到你屋前去?”
“你不也喜欢么?而且你喜欢听雨,岂不闻‘隔窗知夜雨,芭蕉先有声’。”
方潇澈听着这诗,心神悠悠然飘到了这幅春夜听雨的景致中去,回过神见秋池侧着脸,眼角里偷偷瞧自己,脸上的绯红蔓延到了耳根子。他亲昵话说多了,也不知为何对着这并无调情意味的表白,竟如此不好意思。他心下是感动极了的。
方潇澈转道:“话说这树何时结芭蕉呀?”
“夏天,到时候结果了不许偷摘了自己吃,我要留给师父,师父爱吃。”
“诶,明明是要哄我开心的,现在又要故意气我。我也爱吃,我也要吃。”方潇澈将秋池拉近身,柔声道:“秋池,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,谢谢你。想当初我只送了你春和,倒不够用心了。”
“你......不也送了你自己么?”秋池最后几字的声音,直低到芭蕉树底下去,“师兄,其实蕉叶不似其他花那般多有爱侣之恋意,而常用以抒友谊。不管以后我们走到哪一步,以何种身份相守,我都不在乎,只要长长久久就好。”方潇澈深深地看着他,道:“我却做不了大度的人,偏只做你一辈子的良人爱侣。”话毕亲了亲他,与他贴着额久久。直到刘管家从远处走过了,他们才分开了些,应没被发现。方潇澈忽坏笑道:“这树也方便我们亲热,你想得真周到。”秋池笑着推开他,关上了窗。
方潇澈生辰当日,林夫人、薛圆圆、曾士泯、路怀闵、冯友亭等人皆到场庆贺。众人喝茶说笑,一片热闹,这时陈管家来说方世谙的寿礼已送到,另有两封信,一封是方世谙写给方世谨的,一封是方梨姗写给方潇澈的。方世谨先拆开看了,先是微感惊讶,后脸上现出不悦之色。众人忙问,他道:“梨姗已出嫁了,是封台大船商严老爷的三公子。”方潇澈吃了一惊,道:“嫁了?那大伯怎不让我去送亲呢?这离封台也不算远。”方世谨道:“世谙只说是赶上了良辰吉日,便不必等了,我们心意到就好。”林夫人上前道:“那得把我们这边的妆礼给补上,妹婿,交由我来办吧。”林夫人之前给薛圆圆置办过嫁妆,比方世谨更清楚其中的礼节,方世谨对她放心,应下了。
这时方潇澈拆开另一封信看,只见信中寥寥数语生辰贺词,并三两语叙新婚之喜,往日她爱在信中分享的趣事倒不见一字。他心下疑惑着,而后只道是梨姗真嫁对了郎君,新婚燕尔,一时不把心思放在其他事上了。他让人取来纸笔,回信问候。
当夜席上,聚者只有亲人好友,第二日却来了许多与方潇澈有过来往但交情不深的少爷老爷。方潇澈因最近事事皆顺心,漂亮话是人人爱听的,一高兴,竟随着他们一连三日地吃酒说笑,吟诗颂词,整日昏沉。方世谨应酬了一日便去忙政事了,并无心思管他,沈寄云倒觉得他应要收心了,跟他说了一次后没见停,便对秋池道:“你师兄最近耍兴过甚,你去劝劝他。”秋池也是这般想。
这日秋池去席上寻他,怎知被众人拉入席中坐下。秋池不便推辞,喝了一杯,一人又给满上。方潇澈见了走过去笑道:“各位,我师弟最近身子不太舒服,喝不得许多,这杯我替他饮了。”话毕替秋池干尽。秋池见他脸颊潮红,对他低声道:“别喝了,看你都晕成什么样了。”方潇澈笑道:“喝完这顿就散了。”秋池索性道:“你昨夜就这么说的。你若还要喝,我立马回清露园把蕉叶剪了。”方潇澈立马抖了精神,忙应了他,托辞离席,正巧方世谨这时得空,方潇澈求他帮把人打发走了,自己回屋洗漱。
入夜后,师徒三人回了清露园。刘管家几个正在用晚饭,方潇澈见有酒又凑上去同他们喝起来。秋池心有气,拉着他直往后院浴池去。方潇澈问:“怎么,想泡澡了?也可,天也不算太冷,你....”话未说完,就被秋池一把推进池子里去。方潇澈本还浸在酒气里,这会儿算是彻底清醒过来,一脸无措地看着秋池。秋池笑道:“醒了没,喝成什么样了,脚步虚得可以飘起来,十足的酒鬼。”
方潇澈抹了把脸,感太阳穴泛痛,他揉了揉,委屈道:“我也不知怎的停不下来,中蛊了似的。但你这唤醒的法子也太不懂得疼人了。”秋池笑道:“你还需要我疼?这群人哪个不把你吹得哄得上天去。你就庆幸这水还是热的,在兰因园那会儿我早想把你踹池塘里去了,泡个冷水,看你醒不醒。”方潇澈更委屈了,伸手道:“偏只你这最该疼我的,不肯说半句好听的。快拉我上去。”秋池刚碰着他的手,就被他拉进池子里,二人嬉闹了许久方上岸更衣。
次日,方潇澈睡至午时方醒,胃口不好,胡乱吃了点便回了屋。天又下起了雨,他大开着窗,躺在长椅上闭目养神。蕉叶上的雨声在耳边叮咚响着,他回想起这几日,觉得恍如隔世。自己往日虽爱喝酒却也有度,怎这几日纵成这幅模样?不怪秋池会气,自己也颇觉不是。
这时秋池端进来一碟桑葚,道:“师兄,吃点桑葚吧,可以解酒。”
“好,你放桌上,我一会儿吃。”
秋池见他睁了睁眼又闭上了,以为他倦了要睡,刚要走,被他叫住道:“去哪呀,不忙的话陪我一会儿吧。”
“师父给我布置了课业。”
“你可以拿过来在这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