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春宵一刻值千金。”
曾士泯被茶呛住,咳嗽了好几声。
待到解禁之日,方潇澈早早守在门边,家将一请他出门,他飞也似的直奔大门去。到了清露园,沈寄云刚好在院子里散步,见了他笑道:“知许,临川肯放你出来了?”
“师父近来安好?弟子可想你了。”方潇澈虽这么说,眼睛却往屋里瞟。
“你同我进屋来,我有课业要布置于你。”
“啊?师父,我关了一个月,整个人都给闷瘦了,怎么刚来您又让我做课业呀?”
“你这一个月里,有作过几幅画么?”
“....没有。爹罚我日日抄经文,我都没有时间做别的。”
“哦?”沈寄云笑道,“那你那日在这待了那么久,没有回点神?那日的经文可都抄完了?”
“额....说起那日,我来看师父和师弟,不想师父不在,真是可惜,不能缓我这些日的相思之苦。”
沈寄云指着方潇澈笑道:“你呀,尽管说嘴,这课业还是得做的。不过,为师觉得可以换个法子,考考你和秋池。”
秋池正在东院浇花,听刘管家说方潇澈要往这边来寻自己,下意识要逃,赶紧从后院绕回到几更轩外。方潇澈捕捉到他的匆匆背影,低笑一声,从东门进屋去。
秋池走到几更轩窗外,欲要开窗,心道:我为何要害羞,他不也做那事了么?让他知道我躲着他,又得一顿嘲。他边想着边开了窗,想要跳进去,又觉下身的不适感还未完全散去,怕跃身的动作大给弄疼了,犹豫的当口,几更轩的门被打开了,露出方潇澈的笑脸来。“青梅,是不是我进的地方应修作窗,你要进来的地方修作门,这样更好?”
秋池看了眼脚下,关上了窗。方潇澈等了一会儿,也没见秋池从西门那边过来,于是行至窗边开了窗,迎面秋池抱着春和撞上他脸来,吓了他一跳。秋池把春和放他怀里,笑着跑开了。方潇澈抱着春和追出屋去,笑道:“小狐狸往哪跑,让我抓着就....”
怎知出门就撞见沈寄云,方潇澈立马收嘴。沈寄云笑道:“知许,什么事那么开心?”
“额....逗猫呢,师父。”方潇澈边说着边挠挠春和,看着沈寄云身后做鬼脸的秋池,忍着笑。
“刚好,你俩都在,随我去终南轩。”
终南轩的桌案上置有两份画具,沈寄云让他们站过去,自己背过身,悠悠道:“曾闻孔圣言,‘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’你二人一路以来,在作画方面可谓是顺风顺水,受尽赞许,少遭挫折,不免会有所松懈。然遇困乃是人生常态,此时不遇,日后必见,须得居安思危才是。”
沈寄云在前边说着,另两人在后边闹起来。方潇澈去挠秋池痒痒,秋池回手拍他,二人推搡来推搡去,沈寄云转过身来,“嗯”了一声,他们便赶紧收手道“是”。
“在为师眼里,你们仍有极大的长进空间;但在外人眼里,你们才干之高,惹人注目。君子钦佩,认为你们确是无所不能;小人嫉妒,借着这名声假意奉承后挑刺。前者无心,后者有意,皆会拔高你们才技,待出了难题你们又解不出,恐叫失望或耻笑。虽也不必刻意迎合前者期望,但这后者却要留心一二。”
方潇澈想起王衷,冷笑道:“师父说的是,天下小人甚多矣。”
“欲解后虞,须得常备不懈;为防小人,要练应变之力。前者,你们以后就每七日作一画,世间万物皆可画,成后三人共评。”沈寄云走到方潇澈跟前,用扇子拍拍他肩笑道:“知许,你刚习得没骨法,更得勤练,不得偷懒。”后对秋池道:“秋池也是。”二人都应下。
“后者,为师今日就来考你们应变如何。我出题,你们听题后即刻作出,最后要作成一幅意境完整的画。”沈寄云见他二人提笔后,道:“先画一鸟。”
“什么鸟?”
“随意,鹰雁雀皆可。”
二人都有所犹豫。既是完整的画,必得考虑布局才可,故而鸟之大小与位置皆要谨慎落笔。沈寄云看了笑道:“一盏茶时间得作出来。”
之后,方潇澈在右上方画了只大雁,秋池在左中处画了只燕子。沈寄云走过来看,道:“接下来,知许画一张床榻,秋池就画一匹战马,两盏茶时间。”
二人皆一愣,此时还想不到最后到底要画什么。
方潇澈心道:既有床榻,则有屋景,那大雁就作成从屋里向外看的窗外之景么?可这大雁我稍画大了些,若是作窗外天上飞雁,怕是不成比例。
秋池心道:若要知此为战马,必得给它配上盔甲,或是在马上画一将士,凸显它悍威奔腾之风。我画的这只春燕小巧可爱,要如何作才不显得与战马突兀?且这燕我稍画大了些,那是要画近马好还是远马好?
二人思考了一会儿后慢慢下笔。之后沈寄云过来看了,嘴角衔笑,道:“嗯。这次知许在雁下画三人,秋池则在马前画三人,达此点后,就开始作成画吧。”话毕走到桌边坐下,悠悠喝起茶来。
秋池思考了一会儿后有了想法,开始作起画来。方潇澈为这景物比例苦恼了一会儿,抬头看了看闭目养神的沈寄云,忽来了灵感,提笔画起来。
大概半个时辰后,秋池作成了画,看方潇澈还在画,贴近身去问:“师兄,你画得如何了?”
“快了快了。”
沈寄云听见说话声,睁开眼来,笑道:“画好了么?”
秋池忙提笔装作画道:“快了,师父可以再休息一会儿。”
方潇澈笑瞟了秋池一眼,之后快速勾了勾笔,道:“师父,我们画好了。”
沈寄云起身来看,见秋池所作,乃一面容清秀、身穿铠甲之人,跪在另两个年长、身穿常衣之人的面前,三人皆清泪满面。身后马匹披着盔甲,上方春燕朝三人飞去,后边是小桥流水之景。沈寄云道:“秋池,来讲讲你画中的故事。”
“这画的是巾帼英雄花木兰征战归乡之景。归乡见亲心切,不及卸甲,驾马直奔家宅,相见欢泣。这头上的春燕则是来报喜的。”
沈寄云满意地捋胡须,道:“画得不错。”而后看向方潇澈道:“知许,你的呢?”
方潇澈所画的是屋内景致,左右两边是房,中间是厅堂,各类用具摆设皆有;在右边房中,那大雁成了一幅墙上挂画里的飞鸟,画前有三人凑在一块儿正在赏画。这画的便是清露园宅内的景致。
方潇澈笑道:“师父,您猜这三人是谁?”沈寄云指着他笑道:“真是。”秋池笑道:“师兄作的是画中画!”方潇澈作揖笑道:“师父,弟子耍小聪明,比不上师弟大智慧,作师兄的真是惭愧!”沈寄云笑道:“那给你一个补过的机会,说说为师为何这般出题。”
方潇澈道:“师父想要我们开阔思维?比如说师弟的战马,并非只会出现在疆场;我的大雁也不只是出现在天上。万物可以任意形态现于任意场合。”
沈寄云满意地点头,道:“嗯。以往你们从大处下手,在画之前就已想好要如何画,何物该出现于何位置,都在心里安排清楚,但往往成画与之前的大同小异,局限了思维,不易于创新。从小处着手,画单物,后配以一些与此物气场不搭或相反的物体,组合看似不寻常,其实你只要转转脑子,是可以把整幅画的意境圆回来的,圆不回也只是对于现实来说,作成仙境或梦境之景也未尝不可,这也不落俗套。要由一物联想出来去自由的世间万物,而不要让万物控制你要如何作。此法多练,益于加快反应速度。”
方潇澈和秋池听得认真,为学到新理而开心。三人便说说笑笑赏了一下午的画。
夜晚,方潇澈把今日的画看了几遍,琢磨着需要改善的地方。待到要睡时,躺在床上回想起那日与秋池缠绵之景,情思悠悠,翻来覆去一会儿后,便起身去寻秋池。秋池在看仲大今日送来的信,知方潇澈来了,有些紧张,整理了一下后才去开门。方潇澈见屋里还燃着几盏蜡烛,笑问:“青梅,还没睡?”
“过一会儿就睡了。”秋池没看他,回去坐下接着看起来。
方潇澈手背在身后,在屋里转了一会儿,随意看看。秋池头虽低着,眼神却跟着方潇澈的脚步不停地转。良久,方潇澈道:“这几日,云川有来过么?”
“嗯,他给我们送来一些糕点,我留他吃饭,谢过了。”
“有说是我送的么?”
秋池笑道:“他又不是会占便宜的人。”
方潇澈笑道:“怕他忘了。给你买了什么糕点?”
“那边架子上,你自己看。”
方潇澈去看了,从一盒中挑出一块酥饼来。“听浣玉说,你有一夜去我房借书看?”
秋池一顿,道:“我随口说的,睡不着,随便逛逛。”
“是么?”方潇澈忍笑道,“我怕你是真想看,同你说一声,书我放在了菊芳斋里,想看的去那找。”秋池微惊道:“什么?怎么能把那种书放在书斋里,万一被师父看到了怎么办?”方潇澈笑道:“你指的是哪种书?为何放不得?”秋池后知后觉,哼道:“你看的那些都不是好书。”话毕起身去吹蜡烛,道:“你回去吧,我要睡了。”
方潇澈没动,秋池倒已把蜡烛吹得只剩床边一盏了。他立在床边,心跳逐渐加快,不知为何自己竟也不想赶人走。
方潇澈慢慢走过来,把手中的酥饼递到他嘴边,轻声道:“你在我屋里睡了那么多回,我在你这睡一夜,不过分吧?”
秋池犹豫了一下,把酥饼吃了,嚼了满口的香甜,低声道:“说了做牛做马,却又来无赖。”方潇澈低低笑起来,低头在他耳边道:“我以为你不记得了。”
烛火灭去。秋池先躺下,待方潇澈一钻进被窝,他便道:“今夜只是单纯的睡觉,不做别的。”
方潇澈愣了愣,躺好后道:“你不喜欢么?”
秋池见他问得直白,不知该如何回答,只道:“我有点不舒服。”
“嗯?”方潇澈转头看他,神色复杂。
秋池感觉自己说得有歧义,于是又道:“我想休息一会儿。”
“一会儿是多久?”
秋池没有作答,转过身背向了方潇澈。方潇澈微起身在他耳边柔声问:“你不说清楚,我不知呀。在我这,‘一会儿’是指一盏茶。”
秋池仍是默不作声,眼睛已经闭上了。方潇澈看了他一会儿,俯身想亲亲他,最后还是忍住了。既然秋池是因为身体不适而不想,他也不愿强求,怕此时亲了停不下来。
谁知秋池此时心中狂跳不止,在方潇澈对着自己耳边说话时,他心里的坚定一下子被这盏“茶”浇软了,默不作声便成了默许。他感到方潇澈的手搭在自己腰上,便期待着他下一步动作,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动静。他叫了一声不见应,转头去看,方潇澈似乎已睡着了。
秋池略感窘迫,抚了抚发烫的额头,笑叹了口气,转过身来,看了方潇澈良久后,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。怎知下一秒腰上的手揽着自己贴上眼前人去,另一只手压着自己脑袋加重了这个吻。秋池在迷糊中气恼自己又被耍,轻咬了方潇澈的嘴,方潇澈松开他来,笑道:“急什么,我是真睡着了,谁让你又弄醒我。”
秋池羞得用脚轻踢了他一下,而后埋在他胸前,心想随意了。结果这次方潇澈却没再做什么,只道:“睡吧。”
秋池有些意外,抬头道:”不....不做什么么?”
方潇澈低低笑了起来,道:“既然你不舒服,今夜就算了吧。我来找你,又不是只为这个,别真把我想成色鬼。”
秋池笑出声来,听着他低低沉沉的嗓音,觉得舒心又沉醉,忍不住主动亲了上去。两人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拥吻着,在困意中缓缓入梦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