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我想见他呀。”
“关我何事?我让他来了,反而叫你给整日缠着,东奔西走地陪着玩,叫他累着了。”
“你....”方梨姗见方潇澈笑得无赖,“哼”了一声,起身要出去,道:“活该你被关。我自己写信去请他过来,或者我直接去清露园找他。”
方潇澈想说什么,方梨姗已出门去了。他无奈笑道:“这牛脾气,再磨两句,我又不是不肯写。”说到写信,方潇澈心起一念,取纸笔来写了一封信,在莫子琪来后让他带去给秋池。
一旬,苦了方潇澈的心,也忧了陆秋池的神。当方潇澈在身边时,秋池总嫌他爱逗自己,但等到与他分开之时,却又对他十分想念起来。今日他在晓山轩作画,听见莫子琪来了,当下置笔前去,半喜半愁之余仍半句不离“师兄”地问候着。莫子琪道:“公子身子一切安好,心神如何全了然纸上。”
秋池头一次敷衍回了沈寄云的几句问话,小跑回屋,坐在案前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信。
见信如晤。
相思病来如山倒,
寝食难安愁素生。
昼长夜更长。
满目兰经如嚼蜡,
旖旎风光似凋霜。
终是佳人妨。
窗外暖阳洒落纸上,清风轻拂,将这些字一并唤醒了,一个一个钻进秋池心里去。秋池将那只言片语拆着合着地看了数遍,只觉言尽意未绝;又听见浣玉和莫大娘在院子里夸那爬满墙的蔷薇甚是好看,仿佛闻见了香气,情思飘飘,便寻来白纸提笔回诗。衷肠诉毕后,又翻出之前方潇澈给自己上妆用的胭脂,掏出一些混了水,提笔沾了沾,在信纸下边勾勒了几笔;封好信让刘管家派人送去给莫子琪,在门口目送他远去,沈寄云唤了许久才回过神来。
此时,方潇澈正在桌边小憩,听见方世谨来了,一下子清醒过来,坐正装作看书样。方世谨进门来,并未坐下。方潇澈起身行礼道:“爹,您怎么来了?”
方世谨看了他几眼,走到窗边,背着他道:“乐亲王今日来信,说已把王衷辞走了。”
“嗯?”方潇澈听了,不知该不该感到意外,“那王爷的态度是....”
“王衷被辞,并非全因你和那日之事。王衷其实是奕亲王介绍给乐亲王的,乐亲王不好推脱,但又担心这人心不向己,一直想找机会辞走他。而你误打误撞,给了王爷一个借口。”
方潇澈笑道:“那我这算不算是立了功?爹今日来是要放我出去的么?”
方世谨挑眉道:“谁说的?”
方潇澈不解道:“这本来就是演戏给王爷看的,现知他不生气了,为何还要....”
“我有说过这是演戏么?”方世谨摸了摸胡须,满不在乎地笑道,“是你说好要一个月,别说话不算数。”话毕头也不回地出屋去了。方潇澈欲要跟出去,又给家将拦下。方潇澈苦恼道:“我这是....给爹摆了一道?”
晚上,莫子琪来送饭,见方潇澈躺在床上无甚精神,叫他只是懒懒地回应。莫子琪悠悠打开食盒,道:“公子,吃饱了饭,才有力气读信。”
方潇澈听了,蹦了起来,原以为会盼上个两三日,怎知飧时便获佳人心意,三两步走过来道:“这么快就回信了?快拿给我。”莫子琪递给他筷子,笑道:“公子别急,先吃饭吧。”
方潇澈发现饭菜都换成了好的了,都是他爱吃的菜,许久未碰过了,馋意便起,于是先吃起饭来。他头次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,心口却仍饥肠辘辘;待莫子琪出去后,点起红烛,在其下拆了信。
展信安好。
身处自由地,
神锁心头人。
纵是良辰暖阳,离愁添寂凉。
提笔作画,总是一人成像。
倚窗探首,满目皆已成双。
白残掩墙,可惜无人共赏。
晨晓饮墨香,
映月赏梨塘。
只催夏光过隙,重回故人旁。
诗后画有两朵相倚在一起的桃花,娇郁小巧,方潇澈嗅了嗅,忆起此为上妆那日所用脂粉,顿时心猿意马,神游至当日种种情景,秋池那可爱音容宛在身侧。方潇澈眼角堆笑,左看右看,似是要把信纸看出个洞来,兴奋得夜不能寐。
秋池这头也是因思念而难以入睡。他起身披了外衫,提着红烛,去步雨轩随意看看。他记起自己之前把《香帐夜话》还给方潇澈后,方潇澈又把它带到清露园去,此刻突然想找出来看一看。他翻了书架和抽屉皆寻不到,而后坐下来笑叹道:“我这是在做什么?”
秋池取来纸笔,依着方潇澈在心中的模样,画了起来;成像后,又久久凝视着画中人,忽而听见窗外有动静,后见一人影,秋池道:“谁在那?”那人犹豫了一下,道:“是浣玉。”
秋池顿了顿,走去开窗,践踏低着头,脸红通通一片。秋池想着刚作画投入时自言自语起来,不知有哪句提到方潇澈的,给浣玉听见了去。他道:“你在这做什么呢?”“我在前厅收拾东西,见公子出屋,进了步雨轩,有些好奇公子在做什么。”秋池忙笑道:“我睡不着,想起师兄有一本书,挺....挺好看的,遂想寻来看看。你别误会,我不是来偷东西的。”浣玉笑道:“我没这么想公子,您思念方公子,过来看看也没什么。”话毕意识到自己说错话,忙捂口扭脸。
其实这话也没说漏什么,只不过浣玉心虚,反应大了,秋池便看了出来,脸一僵,沉默下去。浣玉要作辞,秋池叫住她道:“浣玉,你是何时知道的?”
浣玉低声道:“上一次方公子来的时候。”
“你是....看见了?”
“无意听见您和方公子说话。后来问了莫小五才知。”
“还有谁知道么?”
“我未话与他人知。”
秋池拉了拉滑下去的外衫,心道:反正他们迟早都会知道,这样倒也不必在他们面前躲躲藏藏了。“浣玉,烦你先替我们守着这个秘密,尤其是师父,还是先不要让他知道。”
浣玉应下,秋池让她回屋了,后回了几更轩。没走一会儿,手中的烛火被风吹去,秋池被黑暗包裹着,却不觉害怕,闻着那淡淡的蜡烟味,心道:我以后是不是还得再勇敢一些?
又平平过了两日。这日兰莘阁旁的柳树枝头落了一对鸟儿,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方潇澈听得焦躁,看着此景,脑海里又描摹出秋池对着鸟儿作画的情景,青丝如柳,面若桃花,青衫飘飘,全然投入于行笔匀墨中,勾得看客心神荡漾。方潇澈心底的热欲就要溢出来了,恨不得烧了这满屋经文。
他在窗边看得出神,忽听见窗边值守的一个家将对另一个低声道:“林兄,我肚子疼得狠,去出个恭。”后往后院去了。方潇澈微探头,见那留在原地的原来是林天阳,平日与自己最是熟络,忽心生一计。
“天阳兄。”
林天阳听了,后退行礼。“公子。”
“爹怎么又派你来看我,我记得你是这些家将中武力最强的一位了吧,爹又来屈才了。”
“不敢当。属下为老爷做任何事,都心甘情愿。”
“只为老爷做么?”
林天阳听出方潇澈的意思,不安起来。
“在这些家将中,你我最是亲近。我乐意待你好,你也忠心耿耿,是或不是?”
“是的,公子。”
“你说我替令弟找了份差事,以后必会报恩,是或不是?”
“这是自然,公子。”这次声音明显小了下去。
“那报恩之时到了。”
林天阳慌乱道:“公子,属下实是......”
“我要你现在就报。”
安静了好一会儿。方潇澈暗暗感叹往日自己随和惯了,忽正色起来竟也有模有样。“没事,我不会让你难做。我就出去半日,入夜前定会归来,不让人瞧见。若真露馅了,到时就说是我逼你的,一切都让我一人担着,保证不亏你分毫。”
林天阳知他若真不讲理也奈何不得,只得应下:“公子言重了,属下....定会尽心竭力。”
方潇澈回到案前飞快地写了张纸条,夹于一书中,再用床具理出一个睡着的人形出来;待到出恭的那位家将归来后,把书递给他道:“把这书交给莫小五,让他仔细看了,翌日再来跟我品论一番。”家将走后,方潇澈一跃出来,对林天阳交代了几句说辞,便避着人往后院去,在角落里等了一会儿,他看到了焦灼不安的某人。
“公子,您说您这些天都瘦了,胆子怎么就越养越肥了呢?”莫子琪见了那字条暗暗叫苦,回房捎了些自己的衣裳,往约定的地儿来,果真见了方潇澈,心下着实不安,言语不知轻重起来。
“我病了,这病就这症状。”方潇澈也不在意,接过莫子琪递来的衣物,略略乔了装,跟在他后边避开下人,往西门走。出门后视野开阔起来,方潇澈仿佛见到了一番新天地。
“公子,待小的来接您时,您就真的得回去了。”
方潇澈直道“明白”,与他商议了回来的计策,等他回去牵马过来,一上马便往清露园处跑,不一会儿就远远甩下吃了满嘴尘土的某人在后边。一路上清风袭面,嘈声过耳。一是因重获自在而快活不已,二是为将能见到心上之人而兴奋至极,便是身姿轻快,满面春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