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采芸庄的诗社大会还有七日,清露园里也开始着手准备会后画展。方潇澈找人来把园子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,另督促修缮房屋;秋池也把自己制香小屋收拾好了,回屋见自己的画室还没提名,得赶紧在画展前想个名字出来。
秋池站在画室门口正想得出神时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“哎哟”一声,似是浣玉的声。他出屋去看,见她跌坐在地上,用手按着脚,眉头紧锁,似是摔着了。
秋池赶紧跑过去蹲下去看,问怎么了,浣玉道:“刚没注意看脚下,扭着脚了,应无大碍。”秋池道:“介意我帮你看看么?”浣玉允了,秋池便用手去轻轻按揉浣玉的脚,问她什么感受。浣玉喊疼,忍着没给掉下眼泪来。
这时方潇澈也在附近督工,远远见二人靠坐在一块儿,走过去问怎么了。秋池道:“浣玉扭着脚了,看样子伤得有些厉害。”
方潇澈本也担心浣玉而靠近去看,见他小心地揉着浣玉脚踝处,脸上的忧色还甚于她的,嘴上还不停地安慰她,心中微酸道:就扭着了脚,有必要这么夸张么?
秋池道:“先扶你回屋吧,一会儿给你磨点栀子粉敷一敷。”话毕小心把浣玉扶起,她脚下一软,微微靠进秋池怀里,秋池不怎么在意,方潇澈倒是突然一整个紧张起来,下意识握住了秋池手臂,道:“诶诶,你别这么扶着。”二人皆看向他,秋池道:“为何?”方潇澈顿了一下,道:“你扶着走回去,万一路上又扭着了怎么办?”接着蹲下去,把后背对着浣玉道:“我背回去安全一些。”
这会儿轮到秋池觉得夸张了,浣玉则道:“不必了,怎能劳烦公子背我呢?就是小小扭伤了些,走路是不成问题的。”秋池也不怎想方潇澈背她,于是道:“师兄,我扶回去就好了。”方潇澈道:“你们这一步一步挪地,要走到太阳下山去么?你还是快点去采你的栀子,我背回去三两步就到了。”
浣玉也不是个扭捏的人,方潇澈待惯了下人好,大家都不过分在意主仆谦卑,索性也愿他背了,倒是秋池要跟他斗起劲来,道:“这离屋子就不远,我扶回去才是三两步就到了的。而且师兄你不是还有其他事要忙么?浣玉的事我来处理就好。”
“真是啰嗦。”方潇澈低低笑了笑,回头对着他们身后道:“师父您来了!”二人听了皆转过头去看,却没见着沈寄云,下一秒,浣玉被轻轻拉下靠在方潇澈背上,方潇澈笑道:“稳了?”未等她应答,站起身来,快速往屋里去。秋池反应过来,又气又好笑,追上去道:“师兄你幼不幼稚?”方潇澈笑道:“我知浣玉必得会回头看,没想到你也是这么乖乖听话的,两个小傻瓜。”
浣玉咯咯笑道:“公子累不累?”方潇澈道:“我好歹也是个男人,背你走这点路就累的,未免也太虚了吧?”秋池笑道:“虚不虚的可说不准,毕竟跳个窗也会被绊倒的。我还是跟在你身后稳妥些,以便摔下来可以接住她。”
方潇澈听了,停下脚步,回过身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秋池,见他满脸调侃之色,身后浣玉在偷着笑,于是微弯下腰,把浣玉往上一掂,确认她不会摔下来后,腾出一只手去捏秋池脸蛋,道:“小身板没多结实,这小嘴倒挺能说的呀。要不是碍着浣玉受伤,连你也一块扛回去。”秋池被捏得嘟起了嘴,笑着甩开他的手,道:“你也倒是敢说。别逞强了,等会儿真把浣玉摔了,还不如一开始让我扶回去呢。”方潇澈来了劲,把幼稚事做到底,放回手道:“我逞强?行啊,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逞强。”而后侧头道:“不知那些人打扫得怎么样了,浣玉,咋们一起去看看吧。”话毕朝外走去。那二人皆愣住了,秋池笑道:“师兄,你真是闲着没事做,赶紧送她回去,还要上药呢....”
那些杂役见方潇澈竟背着一丫鬟慢悠悠走着,而秋池在旁边还护着她,不禁吃惊道:“这姑娘什么来历,竟受这两位小主人如此照顾着。”
因为步雨轩窗边上了点漆,关着窗也会闻到些味道,于是方潇澈回了方宅住。一日,他正准备出门去清露园,路过中厅时见桌上摆有一坛酒,走近打开盖子一闻,醇香扑鼻,瞬时酒瘾大发,取来旁边柜上一碗,斟满了,一口干尽,爽快道:“‘兰陵美酒郁金香,玉碗盛来琥珀光。’不愧是名震河海的东阳酒,使人一醉‘不知何处是他乡’!”
陈管家从外边解手回来,听见厅里的动静,心想不好,急忙去看,果见方潇澈在饮酒,上前道:“公子还真喝起来了?老爷知您在家,吩咐我要看着这酒的。”
方潇澈继续斟了一碗,笑道:“陈伯,您说爹每个月都会去淘酒,还不话与我知,偷偷藏到酒窖里去自己喝,真是小气。这坛就是刚淘到的吧?”
陈管家笑道:“前日老爷和众大人喝酒,觉得这酒味道不错,便让人寻来了,刚拿到手没多久。公子这么会喝,老爷是怕您给一下子全喝完了。”
“他既然知道我会喝,还敢摆出来,自也不在意我会不会偷喝吧?”方潇澈把碗递给陈管家道,“陈伯,您也来一碗,这味道正得很。”
陈管家推脱道:“老爷要是知道老奴不仅没看住您,还同您喝了起来,那还得了?”
方潇澈笑道:“陈伯。您就别装了,我都知道的,我偷喝他就发飙,反倒您喝了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,我这个当儿子在他心里没半点地位。”
陈管家推脱不得,只好喝了一小口,刚要夸味道好,厅外传来了声响,吓得他慌慌张张走出厅外去,果见是方世谨来了。方潇澈趁这会儿功夫,赶紧掏出腰间随身带着的酒壶,抬起酒坛往里倒去,之后偷笑着从另一侧出去了。
方世谨今日本想带着酒去清露园和沈寄云喝几杯,突然有大臣来访要商量点事,于是让陈管家先把酒放在路过的中厅桌上,记起方潇澈在家,让其盯着别给偷喝了。现回来见陈管家神色紧张,便料到方潇澈肯定来过了,直接进厅里去,没见着人,开了酒盖见少了些,拍桌道:“这臭小子这么馋酒,真不知像了谁!”陈管家默默看了方世谨一眼,庆幸方潇澈溜得快。方世谨又道:“他有跟你说去哪了么?”陈管家意识过来,知道方潇澈是要去清露园的,而他却不知方世谨也是要去的,这下得被逮到了。
清露园里,秋池正在火房做着点心。以前在香渊,每到天气逐渐热了起来,陆家就会开始准备各种夏日糕点。秋池学做了一道叫做“桂花绿茶糕”的点心,馋了就会自己做着吃。如今起了味蕾习惯,他便让莫大娘买回食材,跑去火房和她做了起来。做好后尝了觉得味道不错,给出门在外的沈寄云留了一份,给在房中养伤的浣玉送去一碟,又分了些给莫大娘和刘管家,之后端着剩下的打算回屋吃,自言道:“不知师兄会不会过来呢,老是说要吃香渊的东西。”
刚走到前厅,就见方潇澈站在大门边同自己招手,惊喜地招手回去。方潇澈走近了,笑道:“看到我这么开心呀。”秋池笑道:“师兄,你可算幸运,刚做了香渊的点心,快尝尝。”方潇澈拿起一块尝了,乐道:“不错,冰冰甜甜的,这什么呀?”秋池道:“桂花绿茶糕,你在这边吃过么?”“吃过,不过味道有点差别,这边的甜腻了点,你这个爽口一些。”方潇澈掏出腰间酒壶,拍拍它道,“烈酒不好配甜点,今儿还是饮茶吧!”
话音刚落,结果门外传来车马声,刘管家去开门,见是方世谨,笑着上去问候。方潇澈听见了,道:“爹怎么来了?不会就为偷喝了这么一点酒就跟过来算账的吧,也太可怕了。”接着对秋池道;“青梅,爹要找我的,就说我出去了。”话毕一溜烟进屋去了。
秋池不懂怎么回事,只猜是他又闯祸了。方世谨慢慢走了过来,笑道:“秋池,在做什么呢?”
“方老爷好。我刚做了点心,您尝一尝吧。”
方世谨拿起一块尝了,笑赞味道不错,后问:“你师兄呢?”
“额....他出门去了。”
方世谨见他心虚,笑了笑,直接进屋去寻方潇澈。秋池怪自己嘴笨说不出什么,不过也好笑方潇澈要挨骂,于是把点心放好后,刚要去帮劝几句,却见方世谨一个人出来,看神色似乎没找到人。方世谨笑问:“你师父呢?”
“师父约了友人在清友苑喝茶。”
方世谨点点头,让人把酒坛给了刘管家,道:“这是我送给你师父的东阳酒,改日有机会一同小酌一杯。若你师兄来了,盯着点别让他偷喝光了。”
秋池笑着应下了,送走了方世谨。便回屋去唤方潇澈,想着他应该还在园子里的。
此时方潇澈正侧卧在步雨轩的屋顶上,一手撑着头,另一手轻轻摇着那酒,看秋池进屋去又出屋来,听他喊着“师兄”一遍又一遍,再把那声和进酒坛里,品了一口,大赞道:“好酒!”
秋池快以为方潇澈是真走了时听见了他的声,循声来到步雨轩窗前,抬头往屋檐上看,在那被梧桐树叶荫蔽处,发现了那只偷喝酒的大懒猫。他笑道:“师兄,你这算是被方老爷赶鸭子上架了么?”方潇澈笑吟道:“登高目光所及处,春色更盛;藏荫无人所知处,酒香更浓。”秋池少年心性,听着玩心顿起,兴奋道:“师兄,你怎么上去的?我也要上去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分了这等好地方给一个小叛徒?”方世瑾刚刚进屋找自己的时候,方潇澈是看在眼里的,大气都不敢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