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有过一面之缘,比画中的漂亮得多了。当时出了一些事,没能和她多说会儿话,现在想想有些可惜,如今隔着一层纸再遇见了,也算是缘分。”
方潇澈见他身躯壮硕,相貌凛凛,眉宇显英气,面容历风霜,说话带有些口音,心起一念,问:“您不是祁州人吧?是怎么认识这位姑娘的呢?”
“她当时正被非人所难,我路过见了,帮了她一个小忙。”
方潇澈与秋池相视一笑,明白眼前这人即是那日救下巧芸的侠客。本来方潇澈听巧芸说的想要找一个至少不嫌弃自己脸有疤的人,他也觉若有人看上了这表现她原本样貌的画,也许这人并不怎在意容貌,至少可以在之后继续看看这人靠不靠谱,给巧芸找个好归宿。巧芸笑道:“就等个七日时间,若有幸遇着个好人,我就留下,没这命的我就离开祁州,也不用再留恋了。”
如今竟又遇上了庄天琼,直感缘分妙不可言。方潇澈道:“庄先生若想要这幅画的,可以去花满楼找这位姑娘,唤做巧芸,只要她愿意给您,这画就归您了。”
庄天琼笑道:“如此,那我在走之前再见她一面。”
庄天琼走后,方潇澈让人把秋池的画收起来,再等到所有巧芸的画卖出去后,得了一万二两的银子,让人送去给了巧芸。巧芸把自己的赎金交了,给采宜留了九百两。采宜不肯收,巧芸道:“我还剩着许多呢,不用担心。那日我虽在曾公子面前留了话,但他到底愿不愿意带你走的,暂且不知,留着以后多一个选择。”采宜谢过收下了。
第二日,小厮来找巧芸,道:“有位叫‘庄天琼’的客官来找姐姐,说是来取画的。”巧芸听到这名字,身躯微颤,一下子连着那人的容貌一并记了起来,对他道:“你让他去楼上少人处坐下,我一会儿就去。”
庄天琼坐了一会儿,想着什么出了神,忽听见远处动静大了起来,只见巧芸袅袅婷婷地踏着步子,越过一桌又一桌,向自己走来。她脸上画起了秋池添的桃花妆,见着她的人都去看她,嘴上带着浪话,巧芸都没去理睬,旁若无人地走到庄天琼跟前,边给他倒酒边笑道:“庄大侠,我们又见面了,上次我没来得及答谢您。如今您来了,就让我陪您喝几杯如何?”
庄天琼确是被巧芸的容貌给吸引住了,又见她此刻与那日的神态完全不同,不禁微微发了愣,待回过神来,道:“上次我在这等了姑娘一会儿,见你似是一直没醒过来,便告辞了。”
巧芸意味深长道:“若我醒过来了,您要做甚?”
庄天琼听出她话里的意思,笑了笑,接过她递来的酒杯,道:“自然是喝酒。”
“而后呢?”
“告别。”
巧芸呆了呆,庄天琼继续道:“喝完这杯,我就得离开祁州了。那日听了别的姑娘说了关于巧芸姑娘的事,不禁佩服你的骨气。我行走江湖,看过多少险恶,最憎阴谋算计,最敬坚贞不屈。姑娘不仅美貌倾城,更智勇双全,能认识姑娘,算是我庄某人之幸。上天又给我机会续这一杯酒的交情,我必得好好珍惜。”
巧芸见他坦坦荡荡,心中对他的好感更深了一层,同他一杯干尽后,道:“我羡慕大侠能来去自如,于我而言,浪迹天涯是最幸福的事。”
庄天琼道:“听说你赎身了,以后你也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了。”他注意到那桃花枝原来是道疤痕,道:“你的脸何时受的伤,我上回还未见有的,是那夫人弄的么?”巧芸笑道:“我自己弄的,反正以后我也不必再靠这张脸吃饭。大侠觉得不好看么?”
“若这疤是姑娘自己割的,你都不在乎,我有何好在意的?要论疤的,我身上的才是又多又深,还有额头这一道浅浅的,也是我自己习剑时不下心伤到的。”话毕掀开额前的碎发给巧芸瞧。
巧芸心中的冲动越来越大,清风过耳,不能再犹豫了,于是笑道:“听说大人是来要画的?”
“哦,与其说要画,不如....”
“大侠是想要画,还是要画中人?”
巧芸见庄天琼愣住了,接着道:“我以为我是再也见不到你的了。还记得你当时救下我后,问我要去何处么?‘带我离开祁州’,这就是我的回答。你当时没听到,我就再同你说一次:若你愿意,就让我成为你的人,带我去你想去的地方;若你不愿意,也请你带我走一遭,等到了另一个人烟处,我们再分道扬镳,我也会付给你车马费。”
庄天琼沉默了好一会儿,把巧芸都等得心焦了,就要开口,他终于低低笑了起来,道:“谁说我当时没听到,不然你以为我那日为何一直等你到深夜才走?”
听到这回答,巧芸惊讶至极。她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一见倾心的感情,即使自己暗暗动了心,她清楚那不是爱意,而是受够了折磨,渴望依靠与真诚的关心。而庄天琼这么多年来独自行走江湖,习惯了厮杀和孤独,却也渴求柔情与陪伴。他救过不少貌美女子,唯独在巧芸这乱了心,马背上把晕过去的她抱在怀里,生出想要把她带走的冲动。最后还是送她回了花满楼,在等到最后时,不想她为了报答而跟了自己,且自己居无定所,有时也会涉险,给不了她承诺,于是选择了离开。如今两个孤独的灵魂再遇见了,却又不管不顾起来。哪能考虑得那么多呢?活在这世道里,总是被别人算计,就连自己也不放过自己,处处放不下、舍不得,哪能有几回纯粹的从心和自由?
庄天琼道:“不过你得知道,我是个侠士,给不了你安稳,陷入险境也不在少数,即便是这样,你也愿意跟我一起走么?”
巧芸含泪笑道:“安稳?别人都说我乖乖待在这卖我的艺,每日都吃好穿好住好,这才是安稳又舒服的日子,我只觉得可笑。我想要的,是有一个人能一直陪着我,带我好好看看外面的天地。”
“好,那我们就一起离开这吧!”
翌日,二人依旧在画仙门里看庄天琼会不会来取画,方潇澈还派小厮去花满楼打探消息。秋池道:“师兄,你说庄天琼会去找芸姐姐么?”方潇澈道:“说不准,外出闯荡江湖的,都想着一个人会自在一些。”秋池听了,想到什么,道:“师兄,你以后若也外出游历了,也想着要一个人么?”方潇澈看了他一眼,想说些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二人皆沉默了一会儿,忽而听见店外传来马蹄声,方潇澈见了马背上的二人,面露喜色,赶紧下楼去;秋池也开心,见方潇澈一溜烟儿没了,赶紧跟上去他道:“师兄你等等我!”二人穿过人群走向他们,庄天琼笑道:“方公子,画留给你吧,画中人我带走了!”
马蹄纷乱,烟霞清晰。方潇澈想起自己给巧芸作的那首诗,这是她的期许,也是他的期许,他把它写下来,不敢念给她听,只暗暗盼着是否能有一日可以成真。如今入了愿,他不禁热泪盈眶起来。
庄天琼见了,笑着把手里的酒壶丢向方潇澈,道:“听巧芸说方公子爱酒,这酒就送与你罢!”方潇澈接住后打开一闻,一股淡淡花香扑鼻,尝了一口,酒味绵甜带有果味,笑问:“这是什么酒?这回我可尝不出来了。”“猴儿酒,由百果酿成。托二位公子,我得以再见着巧芸,她与美酒皆是千金不换,赠予你值了。”
巧芸朝方潇澈伸出手,含泪笑道:“青山不改水长流,明月依旧星渐稀。知许,你我皆是水云心,若他日你也圆了烟霞志,有缘再见,定把酒共言欢。”方潇澈含泪握住她的手,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“珍重”。
巧芸也向秋池伸出手,笑道:“陆公子,多谢你帮我作画,也算是我和天琼的牵线人。这画就留给你罢,以后请多保重。”秋池笑着握手应下。
庄天琼见巧芸坐直了身,对二人笑了笑,策马扬鞭道:“后会有期!”
二人离开后,方潇澈久久没有缓过神来。秋池见他情绪低落,不禁轻推了他笑道:“师兄,你是不是也想跟着他们一起走呀?”
“你想听实话么?”
秋池本想开一开玩笑活跃气氛,见他突然认真起来,有些不自然道:“你不说我也只知....”
“以前是迫切想离开这的。但现在,师父回来了,薛姐姐也来了,还有你,”方潇澈微侧头笑看秋池道,“你们都在的,离不离开的也不是那么有所谓了,至少现在我想留下来。”
秋池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俏皮话,难言的感情涌上心头。方潇澈大舒一口气,道:“而且要有本事到外头游历的,得像庄大侠那样受过足够历练了,我还差得远呢。”话毕揽过秋池道:“折腾了这么久,回家吧,师父在等着我们回去吃饭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