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圆圆走近了,道:“秋池师弟今夜要留下吃饭么?知许跟我说了许多你们的趣事,我已是等不及要同你说说话了。”
秋池记起不久前薛圆圆提醒自己米饭粒的事,有些不好意思,腼腆道:“会留的,我也想多认识认识薛姐姐。”
方潇澈走上前来请二人进屋。一进屋便见一面雕花屏风,绕过去到了外间,四面墙上皆挂着画,有的落脚处印有“方氏知许”四字,便是由方潇澈所作,其余几幅见落脚知为历代名画家所作,不知真迹与否;再从正厅绕过去到了内间,装饰同外间一般皆比步雨轩要华贵一些,那床头置有一盆白玉兰,幽香卷纱帐,微微催人睡。秋池想起方潇澈同自己说他回忆儿时被丫鬟梦游吓着的场景,不禁轻笑。
方潇澈问:“你笑什么?”秋池道:“师兄,这玉兰是一直都放在床头么?”方潇澈道:“不是,只是我喜欢玉兰的香气,不在家睡时就让人摆到床头熏一熏,等到睡时会让人搬走。怎么了?”“这样就可,怕你一直闻着浓香影响睡眠。”秋池环视了一圈,道:“这屋可比步雨轩要大得多。”方潇澈道:“步雨轩虽小,但它的好也是清然院比不了的。”秋池问:“‘清然院’的取名典故为何?”方潇澈道:“我娘取的。把我的名‘潇澈’和屋名‘清然’分拆开,互组成‘清澈’与‘潇然’二词,寓意清净透明与脱俗不羁。娘说屋子是四时起居之所,取此名,人与屋可互滋长灵气。跟人戴玉一个道理。”
三人回到外间桌边坐下喝茶,薛圆圆笑道:“我的院落名也是姨妈取的。我的表字唤‘岫筠’,把其拆了各组‘香岫’与‘霜筠’二词,再把另二字挑来组成了‘霜香院’。霜香常指冬日之香,那便是红梅暗香,我便让人在前院种上了梅花树。”
方潇澈笑道:“前院种冬日生的红梅,那后院却种满了春日开的海棠,不知姐姐喜欢的是哪一种呢?”
“非得挑一种喜欢么?我觉得都好。冬去春来,不错过一处花开的好时节。”
“那姐姐这次就待到冬日罢,以前也未见你在那时留下来过,如此红梅好景无人赏,‘寂寞开无主’。”
薛圆圆并未接话,只是抿唇轻笑,悠悠喝了口茶。她瞥见桌上的画筒,问:“这是知许新作的画?”
“对了,可以先让姐姐看看画得如何。”方潇澈取出画时,哗啦啦一声,掉出几张少墨的纸来,薛圆圆拿起一张展开来看,见是一幅男子肖像,道:“梅叶脸,烟雨眉,秋水瞳,春桃唇,轮廓却是偏硬朗,这画的应是位小公子罢....”
方潇澈和秋池听到后边才反应过来,皆不约而同地伸手去拿画纸,沙沙声急急荡开来,画纸却只是被抽走了一半。薛圆圆见状不解,手指已微松开,取纸人却都不见声响。
一个下意识心虚,一个无来由紧张,方潇澈和秋池偏过头对视着,皆有些不解。这时薛圆圆近距离把秋池瞧了个清楚,忽觉熟悉,才知他和画中人同一个模样,不禁笑道:“这画的莫不是秋池吧?”
秋池听了,率先松开手,坐回椅子上,道:“这是我和师兄在柳离坞探讨画技,师兄教我怎么画人时画下的。”
纸的另一头软软地耷拉下去。待薛圆圆也松开了手,方潇澈才慢慢把画卷了回去,清了清嗓子道:“师弟不善画人,我就画给他瞧瞧笔法。”
薛圆圆道:“你别说,画得还真挺像的。”
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只听得见茶杯碰撞的声音。薛圆圆笑笑,道:“知许,你让我看的就是这幅么?”方潇澈回过神来,道:“瞧我这记性,忘了给姐姐瞧。不是我,是师弟画的这一幅。”话毕把秋池的画铺展在薛圆圆跟前,“师弟打算拿到画仙门去展,想听听除师父和我之外旁人怎么评。恰好姐姐也是会作画的,不如就先听听你的高见。”
秋池问:“薛姐姐会作什么画?”薛圆圆道:“不会什么,只懂描一些简单的鸟兽草木虫鱼的线条罢了,摆在屋中给自己瞧也要羞。”方潇澈笑道:“姐姐要是觉得羞的,那都赠予我,我觉得好看。且要是让我师父知道了,必得说我一通,只因这些个简单的物景,我最是画不好了。”秋池笑道:“改日有机会,也让我看看薛姐姐的佳作。”
薛圆圆笑道:“行行好,你们一个个嘴皮子停不下的,且先让我看完画。”她细细看着,纤手抚上晕墨,良久悠悠道:“丹青浅浅,柳景深深。小楼深窗润仙芽,桥上离人湿罗衫。茶亭人探窗揽雨,轻舟客斜伞作伴。如此潋滟春光,欢喜多情公子扣画。”
这一首清新小诗,经薛圆圆婉音细语地道来,更见娓娓动听。秋池回忆起作画情景时,觉多了一份意境;方潇澈更是欢喜异常,只不过总觉诗中多了一丝愁意,偏头看薛圆圆,见其嘴角衔笑,却双眉微蹙,便留了一份心。他回头去看秋池时,见其眉梢挂笑,不由得也露出笑容,去书案找来纸笔,递给薛圆圆道:“这么久不见,姐姐越发才情斐然,好诗随口道来,必得及时记下才是。”
秋池道:“薛姐姐若是愿意的,可以直接题在画上。”
薛圆圆也起了兴致,接过纸笔作诗。秋池见她又写出一手清新隽秀的好字来,对其欣赏和欢喜又深了一层。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后,丫鬟喊去用飧。席上,秋池同薛圆圆讲了许多香渊旧事,自此薛陆二人很快熟络起来。酉时,秋池同薛圆圆告别,同方潇澈慢慢走回清然院。方潇澈道:“青梅,你就在这住几日罢,我明日和薛姐姐带你去逛逛兰因园。”
秋池隐隐心动,犹豫了一会只道:“不了,师父给我留了课业,留在这看你和薛姐姐吟诗畅谈的,都忍不住同你们玩到一处去,无心作画了。”
“你在这作也行,兰因园亭台楼榭皆有,你可以此为背景多练练手笔。另外,我也不介意你同我睡一屋。”
秋池笑道:“这里这么多屋,怎么还得跟你挤一床。”
方潇澈笑道:“你想住其他屋的也不是不可,不过空屋子都在后院和兰因园里,那里可是一个人都没住着,你自己一人不怕?”
秋池撇撇嘴道:“是了,我怕,所以我还是回清露园去睡稳妥。”二人回到屋里,秋池去收拾桌上画作,瞧见自己的肖像后,又看了一会儿,刚要塞回画筒里,就被方潇澈拿了去。“这画我就不带去拢芳斋了,留在这里藏着。”
秋池不肯,想要去抢。“为何,这可是我的画。”
方潇澈笑出声来。“怎么就是你的画了?这难道不是我画的?”
“是你要握住我的手画的,我也握了笔,加上画中人是我,所以应该归我。”
“要不是我这么做,你画得出来么?别耍赖。”方潇澈轻轻把画卷起,背在腰上,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来,“你堂堂正正拿钱来买,我就大大方方卖给你。”
秋池知抢不过来,倍感无语,从兜里摸出一小锭银两放到桌上道:“诺,钱给你,画给我。”
方潇澈拿起那银两掂量了一下,道:“你觉得你自己的模样只值这点钱?”
“不是我的模样值这点钱,是你的画技值不了更多了。快还给我。”
“就冲薛姐姐看出画中人是你,还形容得如此贴切,这画就不值这点。你之前不是说她题的诗有多么好么?现在可别不给她面子。”
这人胡扯功夫简直一流!秋池心里吐槽了一番,又使劲掏了掏口袋,过了一会儿觉得自己陪方潇澈这样玩简直幼稚,便把他手中的银两拿了回来。“不买了,我的模样无价,买不起,也不许卖给旁人,否则我也把你画下来,拿去画仙门展。”他紧接着“哼”了一声,背起画筒就出了门,留下方潇澈爽朗的笑声在后头。“放心吧,我可舍不得卖,不过我倒是不介意你画一画我,不过先得等你把画人练熟了。”
等秋池走到院门口时,方潇澈的声音远远地从里屋传出来。“今夜可别睡错屋了,我可是真不回去了。”
秋池回头做了个鬼脸,大声回道:“就睡你的屋,把床睡出个印子来。”
春夜的风把笑意带出清然院,送了秋池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