佘二备了午饭请二人去吃,秋池去唤方潇澈一起时,见他正和莫子琪站在一块儿交头接耳,元值并不在身边;莫子琪点头应了什么后离开了。
二人在偏厅用饭。秋池道:“有一段时日没见莫小五了,我还以为他会一直跟在师兄身边的。”方潇澈道:“我不喜有人一直跟着,又不是小孩。以后怕是你更见不到他了,派他去做了一件大事。”秋池问:“什么大事?”方潇澈环视了一周,压低声道:“元值是我爹派来的,至少有三分意思是来盯我在园里干不干事。”秋池笑道:“这不挺好的,也省了我去操心你这个总管怠职。”
方潇澈听了,眯起眼若有所思道:“青梅,话说你不会是我爹那边的吧?莫非总管这事,是我爹跟你提的,就在我爹去清露园那趟,然后你两合着整我呢。”
“嗯?”秋池听他这么一说,被嘴里的饭呛了一下,舒了气笑道:“我只是和方老爷都希望你干点正事,别添乱就好。”
方潇澈见他如此反应,以为他心虚,道:“不对不对,这事越想越是如此。你先假意提出这好差,然后骗我回家去....”说着说着,他一把拉过秋池,秋池没防备,手碰倒了碗筷,滚出一些白米饭来,有几粒沾在了他青衫的领口上。
“一个老狐狸,一个小机灵,我还得两头提防着。快说爹给了你什么好处帮他做事?”
“师兄你发什么疯呢!”秋池挣脱开来,笑骂道,“方老爷给了我天大好处,给我相中了这块制香宝地;就算他不找我,我也该报答他一番。”
外头的佘二听见厅里传出碗筷碰撞和疑似争吵的声音,急忙进屋去,见方潇澈手臂环着秋池脖颈,以为二人起争执打了起来,赶紧过去劝道:“二位公子有话好好说,别打架,莫伤了和气!有什么要紧事都可以处理,老奴马上去安排!”
二人先愣了一下,不禁觉得好笑,分开身来。方潇澈整理衣衫道:“没什么,就是饭菜不合胃口,这柠檬鸡又酸又辣,把我师弟吃得拿不稳筷了。”秋池扶正饭碗,道:“柠檬鸡没问题,人就说不准了。”
佘二不解,不知是要换下这菜还是如何;方潇澈轻笑,摆摆手让他下去了。他给秋池夹了块鸡肉,笑道:“没问题就多吃点。爹送你香园,这有什么,我也送你一块真正的‘风水宝地’,一会儿用完饭就带你去。”
二人用过饭后,交代好园中事务,乘车去了东城;秋池掀开帘子,见车子刚到东城口,便沿着河往左拐入一条大道,路两旁的柳树愈行愈多;秋池远远看见前方大石门匾额上题着“柳离坞”三字,之前只是远远一瞥,未曾进去过。进了坞,路上行人比在南城要多些,穿着也多是华贵之服;两边楼屋有茶馆、酒楼和客栈等。
秋池看了好一会儿街景,稍稍过足瘾,缩回脑袋问:“宝地在哪呢?”方潇澈道:“一会儿你就知了。”
秋池笑道:“我觉得柳离坞就是个宝地,师兄把它全赠与我,我就妥妥地做师兄这边的人。”
“你倒是会想,我可没这么大本事,只买了两块地。”
秋池惊讶道:“两块地?师兄买的?”
“怎么,很意外么?更意外的是我真真没使家里分毫,全用卖画的钱买下的。”
秋池的确有些意外,此前还以为方潇澈不会亲自做这类事,平日只是逍遥自在地作画、吟诗、喝酒地过过日子。他又问:“做些什么呢?”
“柳离坞因伏越河流经,本是做着造船生意和其他买卖。坞主前些年把地分租出去,我见景色不错,在河稍细的两岸分别买下两块地,改建成客栈和茶馆。临近的应该做的其他买卖,造船的搬到了坞的另一头,靠城墙那边。”
“这事没听师父说过呢。”
“嗯,我还没跟师父说,地也是前年买的。客栈和茶馆我请有人来帮忙打理,精明练达,我只需偶尔看看账目,不怎么去管,只要不亏,一切都好说。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何爹虽总嫌我闲,却没有把我扫地出门了吧?至少我不并非真无所事事。”
车子大概行至柳离坞的中央处,在一家名叫“跳珠客栈”的楼前停了下来。二人进了客栈,掌柜过来行礼招呼,方潇澈同他寒暄了几句,带着秋池去了隔壁的一个庭院。庭院里由靠岸的一排柳树围着,另栽有一些草植,些许开了花,团团落在从屋里延伸出的几条小径边上,最大的那条两边种的是还未开花的矮植,秋池弯下腰去细看那叶状。方潇澈问他知不知是何物。
秋池道:“白桔梗?”方潇澈道:“你若懂的,便是吧。种什么花我也不知,只是让他们每年按条件换着种。”接着顺着这条小径往里走去。秋池跟在身后,见那小径弯弯绕绕,过了一棵柳树后出现一座雅致的小凉亭,一半也是被柳树簇着,另一半伸出去建在水上。秋池觉得新奇,趴在石栏边向外探出身去,视野开阔,可见两头远处的河上各有一座小桥,桥下时不时飘过一叶小舟。
方潇澈坐在亭下的石椅上,看秋池好奇的模样,笑道:“这庭院少让人进,景致也不错,我时而会和云川来这喝茶。以后你清闲时也可以来。”
秋池见对边楼窗里有人喝茶,问:“对面那座是师兄的茶馆么?”
“嗯,清友苑,你也可以去那坐坐,经常来些顶有趣的客人。”方潇澈惬意道,“怎么样,有风有水的,小桥、兰舟、人家也皆有,不比爹送的要好?”
秋池无奈笑道:“极好极好,可以在这作出好几幅画来。”
方潇澈打了个响指道:“刚好你可以在这把其中一幅给作了,我让人去取纸笔。”
过了一会儿,有小二拿来笔墨纸砚,方潇澈手里则多了一壶酒,欣喜道:“在客栈就是方便,随手就是一壶好酒,师弟要不要来一杯?”
“不了,我还得作画呢。师兄你别喝醉了,等会还得请教你怎么画。”
今日天阴,不一会儿下起了蒙蒙雨,给流水和杨柳笼上一层清雾色;大大小小的木楼被浸得湿漉漉的,浇湿了楼里的闹腾气氛,发出沉沉的低吟声。秋池可以听见雨水顺着亭角滴入河水发出的叮咚声,那声又顺着凉亭传到亭中人的耳里,他便明白了为何客栈取名“跳珠”,仍是方潇澈那会联想的本事。
对面清友苑推出三三两两的窗,探出人来往下瞧,河上小船棚里则钻出人来,斜着伞往上看。路上行人打着伞步履匆匆,总有几个是躲在屋檐下,或是那挡不住雨的柳树下。
秋池时而抬头看景,时而低头作画,总觉得眼前朦胧胧的有些熟悉,直到瞥见一旁那正闭目养神的方潇澈才想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