炼香园的人和物已经全部准备妥当了,只差个匾额没题字。佘二派人去问陆秋池这事,秋池想着园子的用途是做生意,题个直白的易让经商人知道就好。他回屋找纸笔,刚写下一个“锁”字,外边院子里响起沈寄云的笑声,抬头往窗外一看,见他和方潇澈并排走在一起,后者正兴致勃勃地对他说着什么;而后招手唤来浣玉,笑着对她说了什么,浣玉听了表情精怪,小嘴嘟囔,随即三人皆笑了起来。恰时风过吹落梨花一片,捎进窗内三两瓣。秋池手撑着头,拾起一瓣轻嗅着,笑看此情此景,忽想起朱敦儒先生的一首诗,喃喃吟唱出来:“
世事短如春梦,人情薄似秋云。不须计较苦劳心。万事原来有命。
幸遇三杯酒好,况逢一朵花新。片时欢笑且相亲。明日....明日....”
吟到最后一句时,秋池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他发觉自己已渐渐融入清露园的生活里,过往那段不幸已是远去秋云,此时正当春暖花新,要趁好酒仍热及时品。
浣玉又笑了一声,躲开方潇澈伸出去欲抓住她的手,小跑开了,沈寄云在一旁大笑着。这把秋池给好奇住了,探出身想看看他们到底在聊什么开心的事,动作幅度一大,闪进方潇澈眼中;方潇澈叫了一声“师弟”,摇着扇柄向他招手,和沈寄云齐向他走去。秋池莫名有点紧张,赶紧埋下头匆匆题了字,待二人走近后,他已经写好并把纸折了起来。
沈寄云问秋池在做甚,他起身行礼道:“师父,师兄,炼香园派人来让我给园子题名,我刚在题字呢。”
“题了什么好字,让我猜猜。”方潇澈用扇柄轻拍着手,想了想,后指向秋池手里的纸条道:“莫非叫‘锁春园’?”
沈寄云问:“用的什么典故?”
方潇澈笑道:“没什么典故,触景生情罢了。春日几多时,唯有香留住。弟子觉得香是可以留住魂的,于人是魂,于物是灵。春乃四季之良辰,却也最短暂,实在可惜。香多是从花草中提炼出的,可把万物新生之季的春之灵气留住,小解霎时春梦之憾,抚慰人之魂。”
秋池听了叹道:“听师兄说的这一番,我题的真是平庸了,只是叫的‘锁香园’。”方潇澈笑道:“倒也挺贴合,生意人就需要直来直往的,不用像我的那般搞得道理三千。”
秋池把纸给了小厮,回头到院子里与二人碰面,问道:“师父,你们刚刚在聊些什么?”
沈寄云笑道:“你师兄提议要择一日敞开清露园大门,设个画会,请大家过来赏你们作的画。”
秋池道:“可我没画有几幅呢,现有的也说不准能否放得上台面。”
方潇澈笑道:“不急这几日,届时也要把清露园布置一番。师弟,你还记得我之前同你提到的采芸庄诗社大会么?那时不仅是祁州城内,城外他处也有许多文人志士会来参会。前几届有很多人问我是否有幸一赏师父大作,因师父不在,我便婉辞了;这次师父归来,不如就把画会设在诗社结束后,圆了他们念头,顺便也让众人知道师父收了个高徒。”
“师兄少抬举我一些罢。”秋池听了既是紧张也是兴奋,想得到别人的认可,又怕画不好被取笑。三人说了一会儿话后,沈寄云回了屋,方潇澈见秋池脸上神色变化多端,笑道:“青梅,以你的才力远不用紧张。你可以先来几幅拿手的,师父不是说你善画山水么?”
“嗯,之前来祁州的路上一直画的山水,也卖出许多,受过足够的同行评价,适当地调整过一些画法,所以现在画山水算是有把握画得不错。到了祁州见了繁盛的人烟景色,觉得得尝试另一风格,但技法生疏。不知师兄方不方便指导一二?”
方潇澈听了要指导,内心欣喜非常,不过表面上装出平平的模样,道:“自然可以。这样,你可以先以这两种风格各作一幅,拿到画仙门去展,那里每日都有很多人来买画,内行外行、俗人文客皆有,多是喜欢大谈阔论的,听听他们怎么评。”
秋池点头,觉得这主意不错,而后问:“师兄画什么呢,要不你也画幅山水?”方潇澈道:“我都没见过,怎么画呢?”秋池道:“没见过也可以想象出来呀,且祁州城不是也有山有水的么?”方潇澈疑道:“山在何处?”秋池道:“北城皇宫后面的那座不是山么?”方潇澈嗤鼻道:“那只是个小山坡,此山非彼山,哪能同你和师父见过的那些比?”
秋池不解他的酸味,笑道:“我见终南阁里陈列有许多师父画过的山水图,你去临摹一下也可。”
“我是临摹过,也按照自己想的画过,但终究没有亲眼见过、感受过,画不出味道。”方潇澈甩开扇子,缓缓道,“其实师父在出远门前给我布置过课业,让我作一幅‘斜阳归山’,他自己作过一幅,但不满意,认为自己行路见闻少,所画之物缺了境界,远游之念遂起。我也同师父一样的想法,且我毛头小子,万卷书未达,万里路更无,便是连作也作不出来,废了好多纸,到现在也没有一幅可以交出手的成品。不过师父倒没问我这件事,不知是他忘了,还是他也明白我作不出呢?”
“如此。”秋池见他微皱眉头,安慰道:“我想是师父理解师兄,愿意等着师兄真正用心把画作出来,而不是敷衍了事罢。”过了一会儿,他想起方潇澈取的“锁春园”,又叹道:“师兄,你是真的会取名,以后凡这类事我都来找你好了,我的那间画室名也烦你帮想一想。”
“你可别趁机偷懒,自己画室的自己取。”方潇澈笑道,“炼香园一部分归我管,帮想个名应该的。你那件画室若让我来取名,那以后也有我的一份咯?”
“切,真小气。”秋池憋嘴道,“炼香园哪有一部分归你呢?这可是师父给我买的,方老爷是帮了忙,你又不干活的,空吃利怎么成?”
“谁说我不帮忙。我爹已经同意我当总管事了。”
“总管事?”秋池想起那日随意提起的玩笑话,讶异道:“你当真了?我只是随口说说的。”
方潇澈道:“这可让我少一些爹的管束。他同意了,要撤回,他可当成我戏耍他,要发飙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