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池瞧了眼方潇澈,见他微摇摇头,而后对莫大娘道:“没什么事,就是看完园子后,路上遇见了师兄朋友,去酒楼吃了点酒,回来得晚一些。”
这时沈寄云忽咳嗽个不止,两人起身帮拍背舒缓,刘管家端来水喝了,过了好一会儿才缓下来。沈寄云觉得不舒服便先回了房,秋池扶他回去,出来时让把一幅画放回终南轩里挂好。秋池照做后,出来时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匾额。
只是同音,又不同字,我就这般耿耿于怀,真没道理。秋池这么想着,敲了自己脑袋一记,接着回房去。他沐浴后回了屋,浣玉还在整理衣衫,秋池问她道:“你们是知道南城的事么?”浣玉点点头,道:“我知道公子们不想让我们说,我们自不会提了。”秋池坐上床,叹道:“不到一日就传遍整个祁州城了么?我寻思着也不是什么值得传说的事,怎都拿来当茶余饭后的闲谈了。放得尊重一些,心里默默可惜着便是,偏摆着嘴边说。若真可怜人家,怎不去问问有哪些需要帮忙的?”
浣玉没敢说话,秋池意识到了自己语气,道歉道:“玉妹妹,抱歉,我说话冲了些罢?我也没在怪你们。只是今日听酒楼那些人说的话,隐隐为那姑娘不公罢了。唉,其实我也没资格说他们,我又为那姑娘家做了些什么呢?”
“你能帮得了多少?祁州城里日日都有这等事的,便是眼下这会,不知哪个你看不着的角落里,又是香消玉殒无人知。”方潇澈在屋外听见了两人的谈话,走进来道:“师弟今日跑来跑去的,又喝酒应酬,听了好久庸人之辈的闲人流语,疲惫之余便是敏感烦躁了。”
浣玉道:“那我去给公子泡壶莲子花茶来,解些烦闷。”秋池笑谢了,两脚缩到床上,道:“师兄,你今日叫那小厮留意后来的情况,是打算帮手么?”
方潇澈坐上床道:“嗯。虽说我与她素不相识,没必要替其操心。不知道的就过去了,既然知道了,如果真有急需要的,就出点力也不妨碍什么。不过,我们也不能依着我们帮了,就持着道理去让别人去做同等之事。”
“我知这‘勿施于人’的道理,只不过....”
“只不过总有些闲人,哪里都闲,就是闲不下嘴皮子。”方潇澈笑道,“我知你意思,你也没想说要他们做什么,只不过为那可怜姑娘不平罢了。你也别见怪不怪的,人言籍籍的事以后不少的。”
秋池笑说明白了,浣玉进来沏茶,方潇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秋池对浣玉道:“香用得怎样了?”
浣玉笑道:“我日日挂在身上呢。今日跟邻里的姑娘们说话,她们就问我是什么香,羡着我,说哪有公子对下人这么好,还亲手帮做这些。”浣玉给他放下床帘,道,“我知道公子怀有一腔善心,见不惯下流事。”
秋池笑道:“没这般过分,我就是累了,大惊小怪,竟忘了这世道里,这些事都平常。”
浣玉给吹灭了蜡烛,俯下身来,在帘子外边轻声道:“公子积善心,行善行,以后必会遇着善缘。”
秋池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不知怎的想起今日听过的邪门事来,一个又一个地重过了脑子,于是隐隐惧怕起来,无心安睡。偏生晚些外头刮起大风,不一会儿下起了大雨。有一窗没关稳给吹开了,他起身时被绊了一脚,开始疑神疑鬼起来。他赶紧点了蜡烛,关好了窗,小跑回床上,打算就亮着蜡烛睡。
这边春夏季时,床帘换成了薄纱的,可透气,也可隐隐看见外边的景致。这时那不明不暗的红光,勾勒出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来:随意摆着的衣衫,像个瘦骨如柴的女子,斜楞楞地趴在椅子上;或是挂在墙上,静如死尘。秋池背过身去,又感背后一凉,仿佛有人盯着自己似的,便赶紧起身把蜡烛吹灭了。
屋外沙沙声作响,往日春意融融的花与树,皆成了重重的鬼影子。秋池面看着窗外摇晃不止的黑影,十分惧怕;转过身不看,那影子透过纱幔斑斑地映在白墙上,像只张牙舞爪的树妖,正扒拉着自己。秋池越看越像,越像就越怕,忽觉耳尖似被人吹了口冷气,他叫了一声,猛地坐起身回头看,屋里空无一人;定下神时,冷汗已湿透了内衫。
他重新点起蜡烛,穿好衣衫下了床;看着镜子里煞白的脸上挂满了豆大的汗珠子,他拿帕子擦了脸,一口气憋在胸口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该怎么度过这漫漫长夜呢?不如别睡了,在这读书写字或者作画什么的,熬到天亮。想到这,秋池行至案前,找出纸笔开始写字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的风雨未有减弱的势头,门窗摇晃着,咯吱咯吱地响着,似鬼哭狼嚎一般,这叫秋池怎么有心思再写下去。他一掷笔,烦恼起来。
“都怪师兄吓我。”秋池想起方潇澈说的看见屋里有人走动的事,抱怨道,“可别要我惶恐一整夜,他却是呼呼大睡。”他起了想去找方潇澈的念头,但走到门口,又担心被他笑话。这时一扇窗突然像是从外边给掰开了,秋池被这么一吓,捧起蜡烛,疾风般出门去了。
长长的门廊似乎望不到尽头,秋池不敢往前廊去,直接从拢芳斋绕过去;进拢芳斋时又被墙上画中人吓了一跳;一到步雨轩门口,蜡烛因走得过急而灭了,秋池就这么失神落魄地,没敲门便进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