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已过。巳时,方潇澈才醒,唤来莫子琪,匆匆忙忙梳洗一番后,让莫子琪去取柜上一幅画,莫子琪刚碰到又被方潇澈叫住,被推出门外让备马。
“公子要去何处?”
方潇澈把画装入画筒再往身上一挂。“废话真多,快去。”
待马备好了,方潇澈脚步轻盈地行过来,翻身上马;莫子琪刚想上另一匹,方潇澈瞄了其一眼,偷笑一声,一甩缰绳,策马往前奔腾而去了,留下其在后头嚷道:“公子等等我!你又丢下小的!”
几更轩里,陆秋池正把刚炼好的乳香粉装至一香囊中。香囊是浣玉绣的,有好几个,皆不同图案。秋池手上这个绣的闲云野鹤,案底水墨湖绿色,沉稳大气,陆秋池收到时连连夸赞浣玉手巧。他觉得这样式适合沈寄云,里头又装着佛性浓的乳香,送给他是再好不过了。陆秋池把香囊挂在腰间,拿起《陈氏香谱》往西院去了。
陆秋池边翻着书,边看着园里新栽或移来的花植,暗暗心烦。当初,陆家独创的香谱都化成了灰,秋池只能凭印象,把一些秘方重新写下来;好在有些也借鉴到《陈氏香谱》中的道理,陆秋池空闲时便会翻一翻,尽力回忆起一二来。
但让陆秋池头疼的,还有这再起家业的活。陆氏香业乃是祖上传下来的多年基业,本是自成一套体系,这空有技术还不行,在工具、材料上的花销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。香业传到陆墨生这一代时,虽已不比往日的盛状,但基底厚实,制香之备也算应有尽有,加上陆墨生生意头脑,陆氏香业经营得风生水起。如今一日之间尽化作乌有,着实让人难办。光是种植材料就要花上不少时间,移栽成花成草多遇生长不良或难以存活的情况,只会降低香的质量。且清露园到底不是个种草药的园子,能用的空间实在不多。若要在祁州寻一新园子,又是好大一笔钱。陆秋池终究还是不愿花沈寄云太多钱,依其性子哪会肯收回去?但单靠自己卖画能赚多少呢,尤其画技还不那么成熟,又得磨练个几年可能才会出头。
陆秋池手背在腰后,看着眼前的林子,心里涌起一个念头:我不能一个人干这事。
这时,后头响起方潇澈的声音:“师弟,背书呢。”
陆秋池转过身,把书一盖。“师兄你来了。我只是随便看看。”
方潇澈看了一眼书名,又抬头看看天。“站在这毒日头下看书,对眼睛不好,进屋去罢。”
“无事,我不看了,就在这院子里逛逛。”
方潇澈跟上陆秋池脚步问:“师父在家么?”
“刚出去了,估计过会儿就回来。”
“你的画作完了罢?可否先让我瞧瞧?”
“自是可以。”陆秋池回身,轻轻敲了敲方潇澈的画筒道:“那我也要瞧一瞧师兄的。”方潇澈笑着应下了。陆秋池没有引着他往屋里去,而是走到几更轩窗前,打开了窗。方潇澈纳闷道:“师弟,这画是放在窗边么?”
“不,画放在那边案几上。”
“那怎么不进屋去?”方潇澈见陆秋池把书掷在窗下案上,手撑在窗沿上,笑道,“你不会是要翻进....”一句话未了,陆秋池轻轻一翻身进去了,衣袖拂过方潇澈怔怔的脸。话说这身态,刚刚自己不久前好像也做过。
陆秋池拍拍手上的薄尘,笑瞅着方潇澈。“这边走更快一些。师兄若翻不进来,可以走正门。”
方潇澈回过神,道:“谁说我进不来?”话毕也撑着手跳了进去,脸上露出丝丝得意之色,“话说这种事,你师兄我做得可不比你少....”方潇澈刚往前一跨步,又被一股力轻拉了回去,回头一瞧,原来是衣袖给卡在了窗角里。他试着扯了扯,不见效,转过头讪讪地对陆秋池道:“师弟,你就光看着,不来帮个忙?”
陆秋池忍笑上前道:“师兄说的不比我少的,是指卡窗缝这事?”说完便俯下身去倒腾那衣袖。
方潇澈手撑在窗沿上,努了努嘴道:“师弟终于整了我这一回,心里痛快了吧?我这次又没跌出窗外去,也真是可惜。”
陆秋池笑得欢:“我可没吓师兄,更好意提醒您要量力而行,师兄自己弄巧成拙了,反倒怪在别人头上,真叫人冤屈。”
“你带头使了坏,别一转眼就把跟在你后头的人踢开吧?”
陆秋池无语又好笑,想着去反驳,一不留神便把就要取出的衣袖扯破了道口,没来得及叫住方潇澈,那口又被他抬起胳膊肘时扯出长长一条。方潇澈听着声停下来,这时那窗角倒识趣地松开了袖子,任其悠悠地垂了下去。方潇澈只见白袍袖口上多了条细长的黑裂纹,衬着白衫有种触目惊心之感;他仿佛感觉是自己皮肉上多了一道伤口,没等流血就结了疤,痒痒的总想去挠点什么。陆秋池则不安地看看那裂缝,又看看方潇澈的表情。
一阵沉默后,方潇澈开口:“师弟,我可不记得我有扯烂过你什么衣服。”
陆秋池巴巴地也没说出什么话来,干脆道:“这不能赖我,又不是我让这窗台吃你衣服。”
方潇澈听他语气觉得好笑,学起他话头来。“这窗是几更轩的,你不是几更轩的主人么?”
陆秋池吐吐舌。“照你这个理,这几更轩是清露园的,师兄你还是清露园的小主人呢。”
“你既认了几更轩归我管,那你也得归我管。礼尚往来,你撕我袍,我扯你衣才是道理。”话毕,方潇澈做起扯陆秋池衣袖的样子来;秋池笑嚷着躲开,结果是两人玩闹起来,在屋里转了几圈后,秋池翻身出了窗外,方潇澈没跟着出去,只管道:“小师弟,你再跳进来,把衣袖也撕烂个小口,我便不再同你计较。”
“我可没师兄这本事,怕是翻累了跟头,也学不来呢。”
“嘿,你这小嘴。”方潇澈探腰去抓陆秋池,抓了个空后,又笑道,“你再说,我就拿你桌上的剪子,对着你衣橱里的那些剪几个窟窿来好作伴。”
“那可是师父买给我的,你敢剪?”
“这还是皇上赏我的呢。”
陆秋池听到这顿时收敛起来,慌忙问:“真的?”
方潇澈眨巴了眼。“假的。若真是皇上赏的,恐怕是我得被爹撕出窟窿来。”他理了衣衫,摆摆手道:“别闹了,进来让我看画,这半天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