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秋池手一顿,心一紧,面上倒是毫无变化,之后装作不在意道:“先生在这待了近一载,是该回家与亲友团聚了。”
沈寄云心里是万分不舍,惦记着陆秋池与自己其实挺有缘,同是与自己一般遭失去至亲之人之痛;受着武林中人的关系吃了苦,又像是积了未来的防身福。此前陆家一直在自己卧病在床时照料起居,心下存着万分感激。他见陆家难重回当日之盛,制香同业不仅不出手相助,兴许还会暗中压制,而陆秋池年岁还较小,身边无信得过的人帮忙,实在是难处重重。但自己不会在此地留多久,不仅是答应过三载归京,且身子水土不服,在这生活怕是多犯病,于是心生一念道:“秋池,先生问你一事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先生上了年岁,身子不宜再四处闯荡,过段时间便真要回祁州了。你如今只与小李二人在庄中,无远房亲戚照料,实在是冷清。你若想重振家业是好事,但绝非易事,就算我把银钱都留给你,可能也帮不了你多少;且外头那帮老狐狸不知是否会联手对付你。先生不放心留下你,就这么一走了之。你的炼香手艺,到了哪个地步?有信心可以重新起步么?”
“小生想是有信心的,不过可能确实需要些时间,和爹比不起来,我的还远远不够。”
“其实维持这家业,需制香之技,更需经商头脑和人脉。先生在香渊无关系、无名气,更无贵人相助,想做些什么帮你都不方便。如果你若愿意跟我回祁州,我至少可以帮你购置你想要的制香材料和器具,京城中可以买到香渊运来的东西。清露园仍有空房供你炼香,院子里也可以供你栽培药草。日后有机会,便以陆氏的名义建一座香坊,据我所知,目前京城的香坊数目不多,说不准还是个做生意的好兆头。等你在祁州把这门手艺做大了,以后再派人回香渊,把檀梅庄的生意再做起来。”
陆秋池静静听了许久,心下的这块土渐渐松了。他是信得过沈寄云为人的,这些天来也一直在苦恼未来如何走下去,现下沈寄云慷慨解囊,供他出路,虽未来可能做不到如他说的这般顺利,但不试一试又如何知道?
比起守着这空落落的檀梅庄,让其在手中衰败下去,他宁愿暂时舍下它,把炼香手艺继续做强,这才是陆家真正想守护和传承的东西。
“秋池,先生给你三日思量,若你愿意跟先生走,我就收你做义子,以后待你如亲人,全力助你光大家业。”
陆秋池在檀梅庄中逛了一圈,从西厢房到香室,再到院子和屋室门厅,最后看着内室里满墙的画,彻夜未眠。沈寄云清早打开房门,便见陆秋池跪在阶梯下,抬起头,双目含泪道:“爹,秋池跟您回祁州。”
沈寄云看着这一幕,又想起方潇澈当日拜师的模样,同是少年好儿郎,心怀责任和青云之志,甘愿相信并跟着自己求索四方,不禁心头一热,热泪盈眶。“起身吧,收拾好衣装,我们三日后上路。”
陆秋池磕过头后,并未起身,道:“爹,秋池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何事?”
“秋池想认您作师父,教秋池读书写字....和作画。”
沈寄云是第一次在秋池面前大笑,陆秋池还以为他在笑自己愚笨,不配做徒弟,怎知沈寄云爽快道:“自然是可以的了,你敏而好学,且一身的才干,不好好培养一番岂不可惜?你做了我的徒弟,以后也是知许的师弟,以后很着他一起相互敦促和勉励,日后定前途无量。”
“谢师父!”
陆秋池给了小李银钱以答谢他的照顾,叫来马车送他回了老家;之后和沈寄云一起去找了陆墨生以往一位交情深、品行端正的故友张氏,也是做炼香生意,把檀梅庄托付给他照看,并给了许多银子。沈寄云道:“张户主,您可以用檀梅庄种植、炼香,也可对房屋做一些小改动,但望您不要把它变卖出去,让旁人做其他与炼香无关的事。在下每年都会寄一些银钱给到您手上,抵一些和檀梅庄有关的日常开支和土地税。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也可写信同在下说。”张氏想了许久后,终是答应了。
于是,接下来的几日,陆秋池边收拾包袱,边去看张氏差人过来打扫檀梅庄,听说会重新种上药草和花树。沈寄云给祁州寄了封信,写道自己将启程归京,预计半载到达,又提了收陆秋池为徒之事,让方潇澈做好准备。待一切都打点妥当后,二人搭上了前往祁州的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