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进灯殿,张娓就被供台中央摆放着的铜镜吸引了。
走近看,两片巴掌大小的镜子,镜身里外被人擦得锃光瓦亮,一层不染,怪不得隔着那么老远都能照见她。
休言小师父道:“还真没灯油了,贵人稍等,小僧这就去取来。”
“贵人可先在纸上写下祈福之人的姓名和愿望。”
“去吧。”张娓接过休言递来的灯盏和黄纸,走到桌案边提笔。
她刚想写下张娓二字,笔下一顿,又摇头划掉了。
光线渐暗,竹木殿门被外头刮起的风雨吹得吱呀作响,背后有脚步声渐近,猜来人大概是进来躲雨的,张娓捧着纸笔,往旁边挪了挪,将地上空旷干净的位置多留了一些出来。
面前燃烧的灯芯炸出一星灯花,一道男声在殿中突兀地开口,道:“公主殿下在写什么?”
“怎么是你?”回头看见奔水盈洲,手捧黄纸的人想找个躲藏的地方都来不及。
奔水盈洲收起手中被雨打湿的伞面,立在门边道:“外臣听人说这宝相寺香火鼎盛,很是灵验,连宫里的娘娘贵人们都常来上香,就想着来碰碰运气。”
“看来,外臣今日的运气不错。”
张娓握紧手中的纸笔,下意识地去接他的话:“上香的地方在前殿,不在这。”
“多谢殿下提醒,只是现在外头风雨太急,殿下可否允外臣在此避一避。”他嘴上恭敬,行动上却丝毫没有要商量的意思,说完转身就把殿门合上了。
疾风骤雨被隔绝在外,昏暗的灯殿内,仅靠两排顽强跳跃的长明灯照亮。
想她堂堂东黎公主在寺庙里和西光臣子共处一室,让人瞧见了怕是不妥,但她现在要是把人撵出去,淋雨了,岂不是破环两国情谊?
“殿下在写什么?”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。
奔水盈洲走近了些,想看看那张黄纸上到底写着什么秘密。
张娓一个后撤步绕开,道:“没写什么。”
她始终侧过脸背对着奔水盈洲。
今日她头上没戴帷帽,脸上的妆容也不算太深厚。
怕被人认出来的张娓,嘴上开始没话找话,有些刻意地分散奔水盈洲的注意:“大人有所不知,这里的祈福灯很灵验的,据说在纸上写下祈福之人的姓名和愿望,压在灯下就能实现。”
“大人可以试试。”
“是吗?”奔水盈洲道:“外臣心中确有一个心愿,不知殿下可愿分享手中的纸笔。”
“纸笔那边桌上还有。”
“外臣看不见。”奔水盈洲不动,负手弯腰靠近张娓,幽幽道:“从进门起就想问了,公主殿下为何一直不用正脸瞧外臣,是外臣长得过于丑陋,难以入殿下的眼吗?”
“丑陋?”张娓倒吸了口凉气道,这人今日打扮得跟开屏孔雀似的,还丑陋?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和哪家天仙相亲呢!
“对不住了啊奔水大人,本殿昨夜枕头垫得太高,有些落枕了。”
“这样啊,外臣刚好会一些纠正之术,不如让外臣帮帮殿下?”
“不用!我这自己活动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“来嘛。”奔水盈洲可不是嘴上说说。
“真不用!不用!”
等这人真要伸手来捉她了,避无可避的张娓低吼一声道:“我好了!”
将手里的纸笔递出去,张娓急道:“笔你拿去,奔水大人快些写吧!”
“好,多谢殿下。”
张娓苦笑道:“不必客气。”
见奔水盈洲接过笔去,落笔有序,书写认真,这次好奇的人换成了她:“大人写了什么愿望?”
“外臣希望,臣那早逝的妻子能快些回到臣的身边。”奔水盈洲说这话时,眼神从黄纸上移开,若是张娓在这时回头,就能看见他那一双眼睛里溢出的脆弱与不甘!
什么?安南郡主没了?!
这才多久啊?张娓心底震惊,但仍假装镇定地抬起袖子,遮住侧脸道:“大人节哀,人死不能复生,你的夫人在天上看到你这样,怕是会伤心的。”
“会吗,她会心疼我吗?”
“会的吧。”张娓想,虽不知这奔水盈洲同那安南郡主的感情如何,但毕竟夫妻一场嘛,哪个妻子不希望丈夫好呢。
“那你呢?”
“你有那么一刻,会为我心痛吗?”
听见奔水盈洲这样问,她有些疑惑道:“我?”
“我?我怎么会,我又不是安南郡主。”
“安南郡主在西光大长公主府活得好好的,阿娓你是在咒她吗?”
“什么?”还没反应过来奔水盈洲话中的意思,张娓的手臂被他牢牢握住,往身前带去,“奔水大人,你这是做什么?你放肆!”
“是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,张娓?”
不知何时在他面前露出破绽的张娓,眼中惊讶闪过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,你快放开我。”
奔水盈洲道:“不放又如何?”
“奔水大人,你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吗?”
和谁?和一个整整折磨了他三年,害他苦苦寻了三年的人,奔水盈洲有些嗔怒道:“在和一个骗子!”
小骗子手上挣扎道:“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,这里只有东黎国的端昳公主,没有什么张娓,更没有你的妻子。”
奔水盈洲寸步不让,看着她的眼睛说道:“那你敢当着这满殿神佛的面发誓吗?”
“你不是说这寺庙很灵验吗?那就让你们最灵验的佛,来看看你我的真心和诚意。”
奔水盈洲牵着的她的手,带她走向燃灯的佛前,缓缓开口道:“我奔水盈洲在此起誓,今日我若是认错了人,就罚我永堕地狱,日日受剜心之苦。”
“你疯了!”张娓气得直拿手臂去撞他,“这种话不能乱说的,你知不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