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隔着白纱,但猛然对上一张狰狞的兽脸面具,她还是被吓到,接连向后退了两步。
“殿下小心。”
好在今日杜若跟着她来了,及时扶了她一把,不然今日她要是摔到这地里,可就丢大人了!
“公主殿下没事吧?”
再看那头戴兽面的人,早已混入队伍中走远。
一阵无由来的暖风吹拂,晨雾尽散。帷帽下,张娓回握住杜若的手,稳住心神,轻轻摇头道:“无事。”
春耕礼结束后,她踏上马车的脚步却停住了。
帷帽前的白纱被春风掀开一角,阳光打在脸颊上,她鬼使神差地主动望向那个带着兽脸面具的巫师。
不巧祭礼已然结束,巫祝们刚好转身下场,与她背对而行。
车队调转方向,四周换上新的钟鸣鼓乐声,这样热闹的场面,若只是用来催促她快些离去,着实也是太隆重了些。
皇家祭坛后,远离人群的野菜花田里,一道鬼魅的人影暗伏。
春日的暖风似乎将他遗忘,过分张狂的铜环兽脸面具只能由他的主人自行取下。
面具之下,那张过分苍丽脸上,长着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。
“殿下有心事?”
“还是被吓着了,要不要去请御医来瞧瞧?”回到黎安宫,杜若看得出来,张娓今日安静得过头了。
这三年来,这位公主殿下随着年岁的增长,性子也沉稳不少。
她不说话的时候,有时就连那两位走得近的伴读也猜不出她在想什么。
“不用了,我躺一会儿就好。”
公主榻前,杜若展开石兰画屏,隔开了一方空间。
无论隆冬还是盛夏,闲暇时张娓都最喜欢在此处歇息。榻前正对的窗户打开,刚好能看见外头那棵生得繁茂的柑橘树。
榻上,张娓抬起手背抵在额头上。
不知为何,她一合上眼皮,刚才那双藏在面具后头的眼睛,就像是能隔空与她对望一样。
那样破碎,悲伤的眼睛,她此生只在一个人的脸上见过。
“都过去三年了,只是对上了一双相似的眼睛而已。”
“没什么大不了。”她嘴上不甚在意,但她的手掌却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了心口上。
呼吸跟着心跳调整,她一下一下感受着心脏处传来的起伏。
久违了,她背靠兰草,却做了一个带着白梅花香的梦。
这边做着清梦,启明殿内为立太子之事已经吵翻了天。
“陛下,这立储之事不宜再拖了!”储君之位空悬多年,司徒瑜主张应当早立太子,安定民心。
他身后跟着的一众门阀老臣亦紧随其后,附和道:“司徒大人所言极是。”
“陛下三思啊!”另一帮以魏相为首的人则极力反对。
他们认为五皇子在品学德行上不及先太子就算了,这为人处世,治国之道更是没一样拿得出手的,实在是难担大任啊。
司徒瑜道:“臣认为待五皇子入主东宫后,心自然就定了,责任在身,再有你我这些老臣在旁辅佐,何愁担待不起。”
“臣以为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魏相抢道:“陛下,臣以为不妥。”
“更何况在这宫中,陛下的皇子又不是只有五皇子一位,司徒大人何必早下定夺。”
“哪位皇子?魏相说的莫非是那位罪妃所生的大皇子吗?”
“魏相要陛下把东黎的江山社稷,交到一个生母来历不明的皇子手中,恕老夫不敢苟同。”殿中司徒瑜与魏相一左一右相对而立,谁也不让谁。
“好了。”不想再听他们的争吵,书案后负手而立的肃帝,突然问向在后头一言不发的周霜仲,“周将军怎么看?”
“回陛下,册立太子之事本是陛下的家事,陛下要将这位置传给谁,末将本不该置喙,但司徒大人适才所言,末将听了想插一句嘴。”
“朕准你说。”
周霜仲拱手回道:“陛下,自古以来立储君宜立长立贤,再者择适者任之,大皇子同五皇子一样都是陛下的孩子,血统高贵,又何来什么高低之分呢?”
“对喽,周将军是个明白人,不像有的老顽固愚昧得很,只知道把出身挂在嘴边。”
“也不知道离开了这家族名号,走在路上有没有人会正眼瞧你那老脸。”魏相开口还不忘揶揄一段司徒瑜。
司徒瑜气极道:“你!你以为你长得有多好看?”
魏相整了整胸前的衣襟,像是真的要气死司徒瑜似的,正色道:“不才当年甲榜探花。”
“怎么我打马过御街时,司徒大人你趴在地上没看见?”
“你个老东西胡说八道什么!”领口被人一把扯过,司徒瑜阴骜的嘴脸就在眼前。
魏相也并不怵,反倒用一种看濒死动物的眼神看他。
周霜仲作为武将夹在中间,废了老劲才把快要动起手来的二人扒开道:“二位大人,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,算了算了,这陛下还在这呢,这成何体统啊!”
“陛下,五皇子虽然顽劣些,但身体康健,大皇子体弱多病,恐不堪大任啊!”
“你这是在咒大皇子吗?”
“臣只是如实说来,不像有的人胡搅蛮缠。”
一直背对着他们的肃帝转过身来,将手中的折子往案上一扔,叹了口气道:“别吵了,今日各位爱卿就先回吧,此事朕心中已有定夺。”
“圣寿节之后,朕自会给东黎,给祖宗社稷一个交代。”
不同以往,今年陛下的圣寿节和东黎十年一次的四国朝会赶在同一天,黎京皇城,宫里宫外提前两月就开始准备了。
这次邀约广发四国,不少人早早启程,只为提前一睹这前所未有的盛典。
皇城中的酒肆客栈门前,早早就扎起了彩帐戏台,掌柜们个个摩拳擦掌地,只待客似云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