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乡巴佬我问你,你是不是铁了心的要跟本皇子过不去?”上林苑轩廊中,看着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张娓,李宣嘲讽道:“学人精,人上学你也上学!”
“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张娓把面前的字帖打开摆好,双手撑在桌案上道:“你学你的,当我不存在就行。”
“不过你还真是会挑人啊,户部尚书和镇西将军的女儿,都愿意来给你做伴读,你好大的脸啊,本皇子还真是小瞧你了。”
李宣这点说得不错。
张娓身后一左一右,文武双全,她对这两位伴读满意的,不得了。
“啊啊啊啊你干嘛选我啊!”周墨亭坐了还没一柱香,就逐渐从刚开始的些许烦躁,到了濒临崩溃。
她抱头,嘴上一遍遍重复着:“干嘛选我,干嘛选我呀!”
“我最讨厌上学了。”
李宣身后端坐着的表哥魏季康倒是好心,拍了拍周墨亭的肩膀,出言安慰道:“小周将军你别这样。”
“我等能荣选为殿下们的伴读,说明皇家信任我们的家族,和我们的为人。”
“我等当不负圣恩,尽心尽力辅佐二位殿下,待这两三年过后,光耀门楣,光宗耀祖.....”
“等一下!”魏季康还未说完,周墨亭就像是被人踩着了一样,大喊道:“两三年?两三年!”
“是啊,小周将军你不知道吗?”
“咚!”一声,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,周墨亭的脑袋一下搁到桌案上,彻底不动了。
不明所以的魏季康左右环顾,求救道:“小周将军这是怎么了?”
坐在周墨亭右手边,支着脑袋明显冷静得多的司徒杉说:“她听了魏公子的话后,像是彻底绝望了。”
“这该如何是好啊?要不要唤御医来看看?”
“魏公子不用管她。”司徒杉拿起一旁的书册,加盖在周墨亭的脸上挡光。
“司徒小姐不必见外,唤我季康既可,还不知今日授课的夫子是?”
“是我哥。”司徒杉越过趴着的周墨亭抢答。
“这人呢?”看着前头空空如也的夫子桌案,李宣不耐烦道:“他怎么还没来啊?”
“他好大的架子,居然敢比本皇子还迟到!”
“五殿下莫急,司徒公子那边被陛下留下问话了。”李宣的随行小太监宝泛,端了一盏香茶来给他顺气。
谁料茶香未到,就被李宣连碗带碟掷了出去。
青瓷盏砸在地上一声响,瓷片茶水尽数飞溅到了捧着书册姗姗来迟的青衣公子脚下。
“谁呀,在这吵耳!”被吵醒的周墨亭掀开头上盖着的三层书本和一个砚台。
“这谁干的?”
司徒杉收起啷当的模样,老实端坐好。
张娓放下了手里快被拔秃了的毛笔,目光共同汇聚之处,风光霁月,身姿纤长的司徒樟,逆光而来。
“哇~”
一瞥惊鸿,张娓有些懊恼,她上巳宴那日怎么没注意到,在场的人中还有这样一位妙人啊!
“呀,本皇子手滑了,没有砸!到司徒公子吧?”李宣语气欠揍。
司徒樟却摇摇头,对语气不善的李宣道:“见过公主殿下,见过五皇子。”
“在下司徒樟,奉陛下旨意前来,为二位殿下传授礼乐六书。”
“声音也那么好听。”司徒樟的眉眼乍一看和司徒杉生得极像,但他身上比起司徒杉来,又多了一份书卷气。
不小心将心声说出来的张娓,挨了身旁李宣的一记翻天大白眼。
“本皇子听闻司徒大人的公子这两年常在外游历,想必看多了各地的风土人情,如今一定有非常广阔的见识吧?”
司徒樟放下手中的书册,执手还礼,温和道:“五殿下过誉了。”
“要不然就是有其他过人之处?否则如何能做本皇子的教习呢?”
“在下确别无所长,唯能写几个字,能弹几个音罢了。”
“那确实是很罢了。”李宣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拿正眼瞧他。
“我兄长那是自谦。”司徒杉可见不得自家兄长被人刁难,忙夸赞道:“在这黎京城中,我敢说找不出第二个,能比他的字写得更好的人。”
“是吗?”李宣嗤笑了一声,“是找不出,还是能与他相较量之人都已经不在了啊?”
“据本皇子所知,当年司徒樟的老师和同窗们可是都下了大狱的。”
此言一出,张娓见司徒樟清澈的眼中,渐染上了悲伤之色。
“当初太子还在时,东宫太傅和投靠他的太学学子无数。”
“可后来呢?东宫失势后他们死的死,逃的逃,而你,与他走得最近的人,却能安然无恙的脱身,甚至还能站在这当什么狗屁教习夫子?”
当众往人的伤心处戳,这下任谁都看得出来,李宣在针对司徒樟。
见司徒樟不语,李宣这根毒针继续往人心口处扎:“谁知道你,和你们司徒家都做了什么。”
“五皇子你怎么能这么说!”
司徒杉着急解释道:“我哥他从小和太子殿下一同长大,他不相信太子会做出那种事,事发后他被我父亲关在家中整日消沉,他的日子也并不好过。”
“演戏谁不会啊?”
“你!”
“杉儿慎言。”司徒樟上前紧紧拽住要去和李宣争个高低的司徒杉。
“本皇子说得哪里不对吗?你看他的脸色,多难看啊,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“你们都忘了,这才多久啊?”
“太子哥哥他们都把你忘了,他们现又巴巴的上来捧新主子了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!”四下具寂,整个轩廊中,唯有李宣一个人的笑声在回荡。
“笑得比哭还难听。”困意全无的周墨亭捏紧了拳头,要不是看在他李宣是皇子的份上,这一拳早就该砸到他脑袋上了。
“皇弟你应该也是从小被书法名师教导的吧?”
“啊?”
面对张娓突如其来的发问,笑声戛然而止。
李宣收敛笑意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“还有你这乡巴佬管谁叫皇弟!不许你这么叫!”
“好,我不叫了。”望着手下的字帖,张娓一步步试探道:“那五皇子,你的字和司徒公子的字相比如何呢?你敢和他比比吗?”
“比就比,本皇子会怕他?”
“你就说怎么比?”
张娓举起手中的字帖,指着上头的一个小字看向众人:“那你们就比这个书写入门的【永】字可好?”
“我当是什么呢?宝泛过来,笔墨伺候!”李宣一口答应,让宝泛公公抓紧研墨。
反倒是司徒樟,他看着张娓指向的永字呆怔了一会,才点头。
夫子案前,一团清水在砚台中缓缓晕开。司徒樟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,他不紧不慢地系上襻膊,将青色广袖束在手肘后头。
反观李宣这边,坐等宝泛将沾好墨汁的毛笔递到手中的五皇子,那盛气凌人的模样像是已经赢了。
“干比没意思,我们设个赌注如何?”张娓裁下一张白纸,立了个字据,“谁输了,谁就是小狗。”
李宣十分不屑:“这算什么赌注?”
“五皇子你就说你敢不敢赌不赌吧?”
“敢!就赌这!”
片刻后,李宣广袖一挥,让宝泛公公把他写好的大字举起来,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李宣大言不惭道:“都来看看,什么叫名家风范!”
站在后头的周墨亭摸着下巴凑近去,是怎么看,怎么不顺眼:“也就那样吧,跟我写的也差不多啊?”
“走开,就你整日里就会舞刀弄枪的,你懂看什么?”
“本皇子这可是标准的楷书。”李宣拿着宣纸走到张娓面前,得意张狂,“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,这狗今日你们当定了!”
“是吗?”张娓把折起来的字帖打开,走到司徒樟写的永字面前对比。
“要说标准,司徒公子所写的永字和这张字帖上的永字,落笔字迹都一模一样,那是不是司徒公子更胜一筹呢?”
“什么?”
凑上前去看的众人,纷纷拍手附和道:“确实是一模一样啊!”
“像是一个人写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