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就不是,你大喊大叫什么?”李宣得意地以为抓住了张娓的尾巴,理直气壮,高声道:“这里是东黎皇宫不是你家村头!”
“你看我父皇不让人给你这冒牌货,乡巴佬拖出去。”
张娓嗤笑,这吱吱喳喳的和她家村头也差不多了。
“你在笑什么?”肃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问道。
“回陛下,我在笑我自己。”她在笑她适才居然有一丝害怕和退缩。
“陛下,这些人真是大胆,他们居然敢当着面羞辱陛下。”
“真是欺人太甚。”
“哎你这女娘休要胡说!”方才藏在重檐亭后,说得最欢的那位站了出来,“你何时听见我们羞辱陛下了?”
张娓重复了一遍听见的话:“这位大人,你方才说商妃是妖孽,她生的孩子定是什么不祥的东西,是也不是?”
那人辩驳道:“这是人尽皆知的事,不光我一个人这样觉得。”
“那我问你,是谁同商妃娘娘生下的孩子?”
那人支支吾吾道:“是......是陛下。”
“也就是说,我这不祥之人身上,有一半的血来自于陛下。”张娓望向目光平静的肃帝,道:“说陛下的血脉不祥,你敢说你没有羞辱陛下吗?”
“陛下,休听这娘子胡言,臣绝无此意啊!”
“瑛侍郎,这人得为自己说过的话,承担后果不是?”
“既如此。”肃帝挥手道:“来人,司徒瑛出言犯上,妄议皇嗣。”
“将他拖出去,掌嘴。”
“陛下,陛下,臣不是这个意思啊!”
“堂兄救我,堂兄救我啊。”
“陛下臣以为不妥。”一旁被司徒瑛拉扯衣袖的司徒瑜,站了出来。
“瑛侍郎不过是关心则乱,口不择言罢了,陛下何必动怒。”
“司徒爱卿,你也有孩儿,若你的孩子被人这样议论,你该如何?”
肃帝取出袖中的失而复得的凤凰金钗,拿在手中摩挲,“朕今日饶他一命,已是看在皇后和司徒家的面子上。”
司徒瑜坚持道:“陛下三思啊!”
“好了。”肃帝有些不悦地抬手,再一次打断了司徒瑜。
“朕思过了,朕若真是昏聩到了要乱认孩子的地步,那朕这龙椅就该由你来坐了吧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
座下众人看了一场杀鸡儆猴的戏码,皆噤若寒蝉,该吃喝吃喝,该赏花赏花。
“冠礼继续。”
得了陛下的首肯,杨嬷嬷拿来软垫,待张娓走到肃帝和太后面前,铺在她的膝下。
“这个恩典便由大皇子来宣读吧。”肃帝让崔事捧出拟订好的诏书,递予李宴。
黑底金墨的团花纹卷轴,在摇曳的花簇前缓缓展开,只听李宴朗声道:“咨尔东黎皇三女,自幼明珠离落,虽未曾承养于天家,然其质率真,温良天成。”
“今奉东黎陛下诏曰,尊皇太后慈命,赐名李昳,封尔为端昳公主。”
“赐金册金印,宝珠团冠。赐居黎安宫,享公主之制,亲王之俸。”
“望尔恪守德行,温婉有仪,垂范闺门,不负圣恩。”
宣完旨,李宴向躬身听封的张娓点头,道:“向陛下和太后娘娘叩首谢恩吧。”
“谢过陛下,谢过太后娘娘。”张娓像做梦一样接过李宴递给她圣旨。
杨嬷嬷在一旁提点着:“端昳公主,以后在陛下和太后娘娘面前要自称儿臣。”
张娓弯腰,学着李宣双手交叠,托举在胸前,再拜道:“儿臣再谢陛下和太后娘娘。”
“平身吧。”
抬起头后,一支圆形蓝宝石簪子,没打招呼就插在了她的发冠上。
李宣收回手,将她扶起,十分平易近人道:“今日算是你的笄礼,这个就当是做兄长的,为胞妹添妆了。”
感受到头顶传来的重量,张娓这才有了一点真实感。
看来这刷金粉的棺材她是暂时用不上了,头上顶着这么个珍珠冠子,她就是李昳了,是东黎国的端昳公主了,她不用死了!
想到这点,头戴流光珍珠冠的张娓,旋即趴伏到了肃帝的膝头上,不肯起来。
“陛下儿臣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公主殿下这是做什么呀,这于礼不合啊!”一旁的崔公公被她这出弄得猝不及防。
底下议论纷纷,他是伸手去拦也不是,袖手旁观也不是。
宝座上,睁大眼睛的肃帝,明显对这过于亲近的距离无所适从,神色僵硬道:“你先从朕的身上起来。”
张娓颇为无赖,扯着暗纹龙袍的一角,求道:“陛下答应我,我就起来。”
“这里不是市井菜市,不许同陛下讨价还价。”太后拧眉,忙让杨嬷嬷将人捞了起来。
“那好吧。”张娓收回手往旁边挪了挪,接着哭诉:“陛下啊儿臣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相求,再迟就赶不及了啊!”
“求求陛下救命啊!”
肃帝推开前来为他整理衣摆的崔事,道:“你且将原委说来。”
张娓快步跑去将自己桌案上的一碗白米饭捧来,放到肃帝面前。
“请陛下品尝。”
验过毒后,肃帝拣了几粒白米送入口中,细尝之后道:“无特别之处。”
张娓点头:“是无特别之处,这米香气不足,口感也一般。”
“但对于寻常的农户之家来说,这就是最珍贵的食物了。”
“儿臣从前居住的地方山明水秀,四季常青,虽说不上有多富庶,但一家人辛勤耕作,一年下来勉强能糊口。”
“年节时,甚至还能吃上这样一碗白米饭。”
“但今年却不能了。”
怕人误解,张娓急道:“不是我们不努力种地。”
“我们已经很努力地两番播种了。”
“自去年开春以来,气候反复无常,多旱少雨,庄稼长得并不太好。”
“这两季收上来的谷子,加起来还不够交今年的粮税的。”
“陛下,这稻田去岁种了稻子,今年就得轮休一年,可农户们眼下为了凑齐粮税,都要把后年的稻种交出去了。”
“没了稻种,他们连对来年期望的机会都没有了啊。”
肃帝道:“此话当真?”
张娓言辞恳切,以手指天道:“我愿以全家老小的性命起誓,字字当真,绝无虚言!”
“望陛下明察。”
“公主殿下,这可不兴说呀,你刚被认回皇家来,这全家老小,也是陛下的全家老小呀!”
经崔公公这一说,张娓自觉失言。
那头的肃帝亦是,明显一愣后,轻咳道:“胡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