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坐吧,今日就当是家宴,不必拘束。”
“宴儿怎么不见。”见所有人都到齐了,唯独大皇子李宴的位置上空着,太后发问:“怎么没人去通知大皇子吗?”
崔事道:“回太后娘娘,大皇子说是备了一份大礼,要赠予周将军一家,要亲自去取来。”
太后颔首:“既如此,那就先开始吧。”
“是。”太监崔事向远处抬手,管乐丝竹声奏响,盛着美酒佳肴的餐盘,自开凿好的河道蜿蜒而来。
宫人们轮流拾起碗盏摆放到各自的桌案前。
张娓低头凑近闻了闻,面前摆上的餐食碗盏珍贵,模样精美,却唯独少了一份让人食指大动的烟火气。
用宝瓶中倒出的清水濯洗净手后,张娓举起银筷子夹了一片名为琳琅玉脆,实则就是莴笋拌茭白的薄片放进嘴里。
她闭上眼睛咀嚼品尝的同时,脑子里想的却是千里之外,方大娘那猛火大灶快炒出来的茼蒿腊肉。
热菜上来时,席间也陆续来了一群衣着打扮得十分相似的舞姬。
她们十几人皆头戴桃花,身着湖水绿衣。那领舞者身姿纤细,行走如弱柳扶风,站在环绕成圈的舞姬当中,双手灵活的地往上节节攀扶。
随着笛声律动,舞者头上的粉色花枝轻颤,身后的水袖长眺飞扬,像极了一棵蓬勃生长的树。
端起茶盏的张娓,看得都迷住了。
一舞毕她还意犹未尽,她总觉得这个这个节目应该还有下半段。
戛然而止的琵琶竹笛被撤下,换上手鼓和铜锣。
看着架势,张娓暗道不妙,“怎么是傩戏啊?”
小时候,她被张首戴着山神庙里的金刚面具,在后头追着跑,吓哭过。之后一连好几夜,她夜夜睡觉都做噩梦,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。
那面具后表演傩舞的人,像是能感知到她的害怕一样,有意无意地往她面前凑。
身着飘带彩衣的面具人,左手持桃木剑,右手晃荡手中的铃铛。那傩铃发出的魔音在她耳边不停晃荡,像今日誓要驱逐的邪祟是她一样。
本就害怕的张娓,逐渐被这急促的铃声,搅得心烦意乱起来。
尽管已经尽力闭上双眼忍耐,但她桌案下紧握的手心和后背,还是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母妃,你瞧那乡巴佬怎么了,她是不是要出丑了?”李宣自开席落座后就一直悄摸地观察张娓那边,想要揪出她点错处来。
景妃担忧道:“呀,她这是怎么了?眉头皱得紧紧的,看起来像是不太舒服。”
“不舒服就对了。”李宣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子笑道:“像她这种人就是上不得台面,怪不得父皇不肯认她,我看她还能忍到几时。”
景妃嗔怒道:“你别胡说,你父皇啊自有考量。”
李宣还想继续说,却被一段连续飘来的敲击乐声打断。
“叮叮当,叮叮咚!”
“什么声音啊?”众人纷纷去寻那乐声的来源。
张娓侧耳倾听,这曲调清越空灵,余韵悠扬。似她们村后潺潺的流水,似抚过卧鹅岭山间的清风,又似回到了稻田旁,她阿娘的怀抱中。
“阿娓。”
是谁?是谁在叫她?
“叮叮当,叮叮咚!”
“阿娓,快睁开眼睛。”
她不要,外面有鬼在追她。
“不怕了。”
“叮叮当,叮叮咚!”
“阿娓,不怕,娘在这。”
熟悉的调子声声入耳,不是从遥远的记忆中来,而是从当下,当下就在她耳边环绕。
张娓鼓起勇气,睁开双眼,傩舞早已结束,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怒目金刚。
但接连传来,如金石般清亮浑厚的声响,不是假的。
她循声望去,山湖石堆砌而成的流水边上,一架编钟正被双手执着金击的李宴,逐个击响。
“啊~哈啊~”张娓嘴里不禁跟随着旋律,轻轻哼唱出声。怎能不熟悉呢?这分明是她幼时,阿娘常常哼来哄她的歌!
纯净的人声同编钟声相和,战鼓和琴筝的加入让原本柔和的曲子,瞬间变得气势磅礴起来。
那鼓点慢而有力,响彻长空。
“这是军鼓!”周霜仲听了,红着眼眶从坐位上站起来望着肃帝,“陛下,末将没有听错吧,大皇子所奏的是?”
“不错,正是那年你我阻击北郊国人,于北昆山外的破阵曲。”
北郊国冬日苦寒,当时他们已被北郊擎风足足围困了有六日,到了第七日那一场决战。
漫天飞雪中,除了并肩作战在前的周霜仲和肃王,还有孤身孑立于东黎军身后,用筚篥吹响此曲的商离。
一曲毕,当年的那场大雪骤停。
“此曲献于陛下。”李宴放下手中的金击子,走到肃帝面前,行了一个跪拜大礼。
“一来恭贺周将军归来,二来再祝这春日荣荣阖家团圆,三愿我东黎国,国运昌隆,千秋万代。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张娓跟随众人一起身,齐声恭贺道:“愿我东黎国,国运昌隆,千秋万代!”
周霜仲擦了把濡湿的眼角,牵起身边秦夫人的手,感慨道:“好啊!此生没想到还能再听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