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里张先拿袖子给张娓扇着风,好笑道:“这些年来,你就从未怀疑过自己不是亲生的吗?”
张娓摇头道:“没有啊。”
非但没有,她甚至还怀疑过张首才是那个捡来的。
缓过气来的张娓倒是异常的冷静,她俯趴在马车上没有再哭闹。
“阿娓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啊,是谁伤的你?”看着被包成粽子一样的张娓,张先也没有想到,再见相见她会是这样一幅模样。
“沈甜呢,他没跟你一起?”
“别提了。”张娓艰难地撩起袖子,露出手臂上已经结痂的鞭痕。
“托他的福,我让人当叛贼给抓了,还被吊起来拷打。”
张娓心怀期待,觉得把这些伤痕露出来,老张或许会心软,或许会后悔说那些决绝的话,会把她领回去。
看着浑身是伤的张娓,张先不忍道:“他们没有说你受伤了,我要是知道,我......”
见张先神色不对,张娓语气一凛道:“那他们到底和你说了什么?让你不惜顶着杀头的风险也要撒这个谎?”
在她心中,老张一直都是一个刚正耿直的人。
见马车里只有他们父女二人,张娓刻意压低嗓音道:“我虽然记不太清儿时的事了,但我记得,阿娘每年都会给我过生辰。”
“我的护身符上写着,我是先帝隆武四十三年生的,过了这个春天,我就十九岁了。”
“那三皇女是肃文元年,东西国战后出生的,我比她大了整整两岁!”
“我是哪门子的三皇女?”
“嘘!”张先捂住张娓的嘴,认真道:“只要你不说,保证没人能看得出来。”
“这是保证就能糊弄过去的事吗!”
张娓气急道:“老张你知道欺君是死罪吧?”
老张试图敷衍过去:“算是知道吧。”
张娓怒道:“张先!你还要隐瞒什么?”
“阿娓。”
张先没回答她的问题,反倒是叹息一声,同她诉起了家常:“去年咱村子的收成不太好,后半年栽下去的稻秧有一半没种出来。”
“可按照新颁的律法,各城各县的粮税要比往年多交两成之多”
“原来村里这几十户人家,每户的余粮刚好勉强能够度日,要是再多交这些,就有人要饿肚子了。”
张娓惊道:“所以咱们村子逃粮税了?”
“这哪能逃啊!一户逃了,全村连坐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张先收回给她扇风的手,如实告知:“咱村子里凑一凑,加上谷种一块儿都交出去,勉强能够。”
“但你也知道,要是把这些保命的谷种都交出去,咱们来年就没得指望了。”
张娓抱紧身下的枕头点头。
“隔壁小山坡村不少人离开村子往外走了。”
“年轻的尚能跑出去某个出路,可这剩下的老的老,小的小又该如何?”
听老张这样说,张娓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:“家里还好吗?”
张先红着眼眶道:“去岁除夕前,有人到村里收腊鸭肉,一家富户家的婆子看上了咱家蓬蓬,要收作女儿。”
张娓不顾伤处起身,扯着张先的衣领喊道:“你们把蓬蓬送人了?!”
“蓬蓬她才五岁!”
“她这一去可能永远都不会记得我们了。”
想起出门前,还在叮嘱她早日回家的小蓬蓬再也见不到了,张娓鼻头一阵一阵地发酸。
“嗐,这有什么好记得。”
张先侃笑道:“咱们家先是遇到了小蔓蔓,然后捡到了翠翠儿,再就是上山去打猎,打回来个蓬蓬。”
“你说她们到咱家来就没过过啥好日子。”
“别人家吃肉汤,吃糕饼,她们就只能举着木薯干干啃。”
“我心疼她们啊。”
“早知如此,我就该趁小蔓蔓年纪还小的时候给她找户好人家。”
“你不知道,那孩子越大,脾气就越倔,比你小时候还倔。”
“她说什么也不肯走,要留下来守着咱家的地和书塾。”
张先说到最后,双手捂着眼睛落泪。
“谁让咱家穷,还爱往家里捡孩子呢。”
“捡的还尽是些好孩子。”
张娓想到她大概也是捡来的,也忍不住了,撅着嘴,同哭道:“可是老张,怎么小的养不活送人,大的也要送人啊?”
“呜呜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马车里久别重逢的父女二人抱作一团,放声大哭,久久不能平静。
“也是没法子了啊!”
“日子要是能过下去,谁舍得把自家孩子送人呐。”
张先擦了擦眼泪道:“他们谴人来家里问询当年之事。”
“本来也为凑不够粮食发愁的年知县说,咱们家若是真的收留了贵人,那就是对皇家有恩。”
“介时陛下龙颜大悦,说不定大手一挥,就能免除咱们湖城县的粮税。”
张娓哽咽道:“有这种可能吗?”
老张摇头:“年知县所言太过,不切实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