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凌月是被疼醒的。
她趴在客栈的床榻上,后背像被滚烫的烙铁烙过一样火辣辣地疼。她想动一动手指,却发现整条右臂都使不上力气。
啊,想起来了,谢零的剑气从她的肩胛骨一直划到腰椎,若非不闻箫在关键时刻替她挡了一下,她现在应该躺在灵药谷的药房,而不是在柔软的床铺。
“别动。”
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,力道很轻,却透出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苏凌月侧过脸,虞既白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坐在床边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我……”她吓了一跳,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反复磨过石头,“小陆呢?”
“在隔壁,沈兰书在看着他。”
虞既白端着药递到她嘴边,冷冷道,“喝。”
苏凌月刚刚张开嘴,虞既白的手立即跟上向里面一灌,苦涩的味道令苏凌月的瞳孔顿时张大,不等她反应过来,虞既白果断朝着她的下巴猛地一抬,直接让苏凌月就这样囫囵吞下。
苏凌月被虞既白毫不温柔的手段险些弄得呛出眼泪,原本涌上心头的不满在看见虞既白下暴雪般的脸后也自觉理亏,一下子偃旗息鼓。
说到底,若非她鲁莽行事,她和陆尘本不会同谢雨起冲突,最后也不会被打成这样……
阿意其实没有说错,她就是这样冲动不顾后果,想当然就去做一些事情,最后只会给自己、给身边的朋友添麻烦。
“你打了谢雨几巴掌?”虞既白突然的出声打断苏凌月的思绪。
苏凌月愣了一下,虞既白是怎么知道的?
半晌反应不过来,她下意识回答道,“……七八下吧。”
“太少。”虞既白把空碗放到床头,站了起来,“下次他能站起来都是你的错。”
“你先好好休息,剩下的我来解决。”
虞既白走进隔壁房间时,沈兰书正坐在床边给陆尘换额头上的纱布。陆尘闭着眼,浑身蜷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。
他的外伤不算严重,多是皮肉擦伤和深紫色瘀青,最严重的是左边小臂上的一道被剑气刮出的口子,现在也已经止了血。
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身体上。
“他一直在发抖,从回来就没停过。”沈兰书低声说,压着心底不断攀升的怒火,尽量平静道,“他似乎被梦魇住了,喊他一直没有反应。”
“我来看看。”虞既白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陆尘紧闭的双眼,在脑海里呼唤886,“怎么回事?”
886左看看右看看,思索片刻,【看起来似乎被什么刺激到了。啊,你知道的,主角那个读心能力一直都很玄,巅峰时期他不仅能听见对方的心声,还能共情对方的部分情绪】
【他现在还是太弱了】
【如果对方的境界和他相差太大,他在被仇视的情况下,骤然遭到对方的杀意冲击,被强行灌入不属于自己的、纯粹的、不可违抗的感情浪潮,身体就会自发保护主人,强制切断肉/体和外界的联系】
【喏,就变成这样了】
大概就是,一个不喜欢吃香菜的人,被逼着一直不停地吃香菜,然后胃里和肚子里塞满了香菜,最后嘎巴一下绝望地晕过去吧。
对一个能读心的人来说,这种被迫的、违背本心的、不得不去感受、去聆听他人的欲/望,比任何攻击自己身体的伤害都更具毁灭性。
果然,魔法就该用魔法来打败。
硬用物理防御去抵抗精神攻击,根本挡不住啊。
虞既白沉默片刻,伸手覆上陆尘的额头,掌心之下是一层又一层冰凉的薄汗。陆尘的眼睫颤了颤,虞既白有一瞬间幻视下一秒陆尘就能坐起来跟他们打招呼,但他最终没有睁开。
【宿主,陆尘没事】886瞥了眼虞既白阴沉的表情,安抚道,【他这种情况,只要给他点时间,他自己会恢复的】
“我知道。”虞既白说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肉中,很快,掌心一片湿润。
虞既白的胸腔泛起酸涩,苦笑一声,他居然忘了,修真界可没有什么道法约束。
人性的黑暗面,他前世不是很清楚吗?怎么,天山派的安稳日子过习惯了,警惕心居然降低到如此地步。
沈兰书、苏凌月、陆尘,他们即便不是自己的任务对象,也是同门师弟师妹,也是同宗的、相处融洽的人。
这是一场本可以避免的祸事。
虞既白缓缓闭上眼睛,先前同宋雨彗见面的时候不是已经感觉不对劲了吗,为什么那时候没有想到让886打开视野去看一看呢?
是对独自行动的他们的能力太自信了?
不,是他自己,太放松了,毫无危机意识!
在沈兰书似乎意识到什么看过来时,虞既白先一步扭过头去,避开了对方的视线。
“我出去一下。”不等沈兰书开口,虞既白丢下一句,匆匆转身出了门。
客栈对面的茶馆二楼,一位金发女子坐在窗边品茗。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她没回头,只将一只空杯翻过来,斟了七分满。
“来了。”
她边说边往对面的座位推了推茶杯。
虞既白没坐,他在离女人三步远的地方立住,开门见山说:“前辈可懂医术?我师妹和师弟被谢家人打伤,可否请您去看一看。”
宋雨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放下,“带路。”
宋雨彗确实有两把刷子,她先后给苏凌月和陆尘喂下数枚丹药,苏凌月身上的伤势顿时愈合了不少,就连陆尘都安慰地睡了过去。
客栈的房门被虞既白慢慢关上,在彻底挡住沈兰书探究的眼神前,他隐晦地眨眨眼。
二人回到茶室里相对而坐,一时间安静无声。
许久,宋雨彗似忍受不了这般死寂,完美平和的表情皲裂开来,她放下茶杯,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