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还没有到天亮就醒来。列车前进的声响很有节奏,一下一下,越听越让人清醒。
一想到昨晚发生什么就让乌鸦头发晕,他不明白安德和春山是怎么了,事情的发展和他想象的不一样。
床头灯春山上床睡觉的时候没熄,幽幽地照着一览无遗的狭小四方。
房间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乌鸦心中还是有强烈的不安。他是不死者,其实他没有心,这是一种比喻。因为他还是生活在一群长了心脏的人群里。
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暗处观察。
乌鸦不知道视线发出的方向,似乎无数不在,如同床头灯发出的光填满房间。
春山均匀的呼吸声从上铺传来。隔壁车厢的颂神歌还在吟唱,歌唱祈福的歌奴不知疲倦,不知厌烦。
这个夜晚意外地漫长。
乌鸦下床,连衣服和鞋子都没套上,只穿着一条长裤就打开通往安德房间的门,他要去看看安德才能安心。
他的主人此刻安静地在床上睡着就像在白色云团中睡着。
看见安德乖乖睡着,乌鸦的脑子终于是没有那么乱了。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。
期间安德还醒了一次,睁开眼睛看见他,喊了声乌鸦的名字,又闭上眼。
乌鸦伸手摸了摸安德的脸,安德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无意识地蹭他的手。
哪怕是小雀也不能在安德睡着后还在他的床上或者床边。
乌鸦知道安德信任他。
乌鸦希望安德爱他。
他回去睡下。期间又醒来几次。每一次他都去安德那里看看。安德睡得很沉,再没有因为他进入房间就醒过来。
到了快天亮的时候,乌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舔舐他的手臂,湿漉漉的,温度又热又冷。
还以为是春山在闹他。迷迷糊糊睁开眼睛,却见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而过,朝着通往安德房间的门那边去。
乌鸦立马清醒,冲到安德房间。
他的主人还床上呢。墙上挂着的壁灯发出温暖柔和的橘色灯光。
乌鸦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,脖子因为过于紧张有点梗着痛。
颂神歌唱到结束部分,唱歌奴换班休息去了,隔壁车厢传出窸窸窣窣的交谈声,然后有人争吵,大叫,东西掉落地面的声音。
乌鸦被他们的交谈声音吸引了注意力。
就一下。
他发誓不到几秒钟。
再望向床上,安德已经不在那里。
白色云团上有淡蓝色的痕迹,微微发亮,像月光榨的汁液。
“安德王子在露台!”
有人喊着,所有人都往露台方向跑去。
粉紫色天空做背景,无边无际的白草如同雪地。
安德穿着他喜欢的花纹繁复华丽的薄纱睡袍,火车前进带起的风将衣袍吹起来就像烟雾。
几只白色的鸽子,春山送给安德的那几只,绕着他翩飞。
安德没有带面具。他脸上的疤痕近日已经越来越浅,现在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。
他看起来还没有睡醒,对这发生的一切都没搞清楚状况。
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很漂亮地站在那里。
而所有的贵族、奴隶、仆从、自由人,都看到安德并不是站在露台的地面上。
他站在一堆黏腻的章鱼的触手里,或者是章鱼触手卷住了他的双腿。
哪里来的大章鱼?为什么车上会有大章鱼?!
安德弯曲上半身,垂下手臂想要将脚挣脱出来。他手腕很纤细,看起来一下就可以折断的。乌黑瀑发跟着他的动作像丝绸一样滚落散开。
“诶,你让一让可以吗?”他好声好气地,好像是在和这个丑陋的怪物商量。
温柔的安德王子,可怜的安德王子。
“别动!安德!”
在乌鸦冲出去之前,触手和安德都一起滚下列车,在白草地上拖出一道痕。
乌鸦右手举高往前一抡,飞钩如同魔鬼恶爪飞向白草地上挪动的巨大□□。
勾住了!尖锐的利爪刺入巨章的肉皮,似乎没有造成任何一点伤害,这坨发疯的蓝灰色肉团依然在一路狂奔。
乌鸦从露台飞跳下去,飞钩带着他在白草地上拖行。在这样的速度下,任何一颗石头或者一棵树都会要了乌鸦的命。
火车急刹,发出锐利的声响,车上的人捂住耳朵,嘴巴也在尖叫。
救命!救人!怎么办!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第二批跳下车的是护卫、影子们、和安德交好的朋友们、身手不错的奴隶。他们当然赶不上巨章和乌鸦的速度。
白草地很滑,他们跑不快。有几个聪明的,当机立断拿了几块木板就滑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