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分不过是,一个还没开始被忽视,另一个已经被忽视了整整七年。
走廊里的冷光灯嗡嗡响,伊路米走得比平时慢一些,因为此刻他的脑子里同时在跑好几条线。
一条是卡利斯托的监控记录,一条是基裘当年给卡利斯托取名的场景,一条是揍敌客家孩子命名的规则——首尾相接,循环往复。
伊路米,Ilumi,结尾是Mi。
糜稽,Milluki,开头是Mi。
卡利斯托……Karisuto,开头是Ka啊……
揍敌客历代孩子的名字从来严丝合缝,上一个的尾音接下一个的首音,串成一条完整的家族链。
基裘当年高声宣布“卡利斯托”的时候,用的是斩钉截铁的华丽腔调,以及宣布所有权般的狂热语气。
可是现在回看,才清晰地发现基裘的声音里藏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断裂。
是被什么力量驱使着吗?在替某种比自己更深的意志发出声音……
基裘当时的声音越笃定,此刻回想起来就越像是为了盖住什么东西。盖住一个不属于揍敌客的名字。
盖住一个从一开始就拒绝被纳入家族序列的孩子。
伊路米推开主宅三楼的门,基裘的房间拉上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,华美的头饰取下放在梳妆台上,电子眼的光芒暗到几乎看不见。
她坐在床边,没有戴面纱,手指反复捻着一件婴儿时期的小外套,外套领口绣着揍敌客的家徽,那是卡利斯托满月那天穿的。
电子眼对准墙上那幅全家福挂毯。
三个年龄较大的管家正在旁边讨论挂毯是否需要更新。
挂毯上现在只有五个名字:伊路米、糜稽、卡利斯托、奇犽、亚路嘉。柯特的名字还没绣上去,针线篮放在地上,丝线按颜色排成一排。
“柯特。”基裘忽然开口,声音尖细但不刺耳,“柯特的名字——怎么拼?”
正在整理丝线的老管家愣了一下,恭敬地回答:“Kalluto,夫人。首字母Ka,接亚路嘉少爷的尾音Ka。”
“Ka……”基裘重复了一遍,然后缓缓转向挂毯上第三个名字,“卡利斯托——Karisuto。首字母Ka……”
她的手指在挂毯表面轻轻划过,从伊路米的名字划到糜稽的名字,停在糜稽的尾音上。
“糜稽的结尾是KI。”然后她划向卡利斯托,“Karisuto,开头是K……K接不了I……K接不了I……K——接不了——I!”
最后一个字的尾音碎裂在喉咙里,化成一串神经质的、断断续续的低笑。
“我的第三个孩子……”基裘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在我的肚子里活了十个月,从我的产房里出生,喝我的奶水长大,在我面前走过三千步路喊过几百声妈妈——他不是揍敌客?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不是揍敌客……”
电子眼闪烁的频率疯狂攀升,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灭。
伊路米站在门口,看着母亲颤抖的侧脸,没有说话。
[卡利斯托只是不听话]
[我会把他带回来]
[妈妈你先别急]
“他的名字是他自己决定的。”
基裘的电子眼锁定伊路米的脸,尖声反驳:“不可能!刚出生的婴儿怎么可能给自己取名字?他甚至不会说话!”
“他不会说话,”伊路米平直地说,“但妈妈替他说话了。”
基裘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,似乎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从头顶扎穿了脊椎。她想要尖叫,想要否认,想要把所有责任推给席巴、推给接生的管家、推给命运。
但她发现自己推不了。
因为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,记得自己本来准备的名字是一个漂亮的、符合家族规则的、和糜稽完美衔接的名字。
然后在某个瞬间,那个准备好的名字忽然变得陌生了,像一个被擦掉的词,空出来的位置上浮出了“卡利斯托”。
她不记得是怎么浮出来的,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浮出来的,只记得自己喊出这个名字时,那种强烈的、毫无来由的确信感像温水一样浸透了整个产房。
一个名字不会凭空出现,除非有人把它放进去。
基裘低下头,电子眼的光被垂落的发丝遮住大半,面纱下传来的心声乱得连她自己也理不清。
她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,那个安静的、乖巧的、从不让她操心的第三个孩子,在她抱着他哼了无数遍摇篮曲、换了几百件婴儿服、在他的训练场边站了几个下午的那些日子里,他看着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。
是在感激她的爱,还是在利用她的爱为自己铺路?
这个问题基裘不敢要答案。
席巴站在书房窗前,背对着房门,银发束得一丝不苟。伊路米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转身,但肩膀的肌肉线条紧绷了一瞬。
“监控分析结果和基裘的命名问题我已经知道了。两个结论:第一,卡利斯托的能力不源于念,与我们所熟知的任何力量体系不兼容;第二,这个孩子从未真正将揍敌客视作归属。”
伊路米站在书房中央,“追踪网已经部署,糜稽在破解公共监控后台,我自己明天出发。”
“如果他执意不回来呢?”
“带回来……用一切必要手段。”
席巴转过身,银色的目光落在长子脸上。
“必要手段”不包括杀死,不包括永久性伤害,不包括任何会导致家族成员减员的措施。
席巴说完这句话便转回窗前,没有再多叮嘱一个字。
这已经是揍敌客家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宽容。
出发前伊路米路过训练场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小孩子细碎的脚步声。他停住脚步,侧头看了一眼。
原来是柯特,两根小短腿在走廊里啪嗒啪嗒跑着,手里攥着一只纸千纸鹤,和档案照片上那只一模一样。
柯特在拐角处撞上了伊路米的腿,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,但没有摔倒。他仰头看着这个高得像塔一样的大哥,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。
伊路米低头看他,两岁的柯特和当年的卡利斯托像得惊人——黑发黑眼,安静,不爱哭。
可柯特会主动跑向他,卡利斯托从不这样做。
“回房间去。”
柯特点点头,转身跑了。
地下密室空空如也,亚路嘉睡过的床上只剩一条没叠的薄毯,水泥墙上四个针孔排列整齐。
伊路米站在空房间里,想起卡利斯托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知道我被你那四根针扎了整整三年是什么感觉吗?”
当初扎针是为了保护卡利斯托,因为对方太弱了离开家就会死,外面的世界很危险,伊路米想,自己必须保护好弟弟,必须把弟弟看紧一点。
卡利斯托最后问的不是动机,是被扎针的人的感受。
于是,伊路米才意识到,他从未真正注意过卡利斯托的感受。
不是三年的某一天,不是扎针的某一次,是所有时间、所有情景、所有本该属于他们兄弟之间的日常互动。
他想不起卡利斯托什么时候对他笑过,他想不起卡利斯托什么时候主动碰过他,他甚至想不起卡利斯托对他有过任何“不乖”的时刻。
不哭不闹不顶嘴不反抗,就连离家出走都是悄无声息的,一个从不犯错的孩子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他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犯完了所有错。
伊路米从地下密室走出来,枯枯戮山的夜风把他的长发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掏出手机,给糜稽发了条追加指令。
收起手机,朝黄泉之门走去。
卡利斯托问的那个问题,伊路米要当面回答。回答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扎新的针,扎多少根,用什么手法。
伊路米想要知道,这三年他不是在对着一堵墙表演好大哥的戏码。
伊路米跨出黄泉之门,回想东翼走廊尽头那扇窗始终是黑的,那是属于卡利斯托的房间——一个住了七年却没有任何私人物品的房间。
床铺平整,书桌空空,衣柜里的训练服按颜色深浅排列,枕头下连一根头发都没有。
一个七岁的孩子住了七年的房间,收拾得像个样板间,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任何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