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尼加的价值不可估量,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亚路嘉被抓回去。
接下来的十天,卡利斯托带着亚路嘉跑了六个地方。
从萨拉往西到艾尔顿港,看了一下午海——亚路嘉第一次见到海,整个人站在防波堤上张开嘴巴吹了半小时海风,然后转头宣布“海水是咸的”,表情像发现了世界第十八大奇迹。
卡利斯托说“海水本来就是咸的”,亚路嘉反驳“你又没告诉我”,语气委屈得像是卡利斯托欠他一个提前说明。
从艾尔顿港往北到佛露塔湿地,亚路嘉蹲在沼泽边追青蛙,追了半个下午抓到两只,两手捧着一只泥绿色的圆眼睛小东西跑回来给卡利斯托看,结果跑到一半被草根绊倒,人摔了个狗吃屎,青蛙趁机逃了,留他趴在泥巴里嚎啕大哭。
卡利斯托把他从泥里拎起来,用幻术把他身上的泥点子全部“擦”掉,亚路嘉发现身上突然变干净了,愣了两秒忘了哭。
“哥哥会变魔术。”
“嗯,会。”
“那可以把我变成奇犽吗?”
“……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就是你。”
亚路嘉好像没完全听懂,但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攥着卡利斯托的衣角,踩着满脚的泥巴继续往湿地深处走。
从佛露塔往东北到蒙特莱恩,一个建在悬崖上的石头小镇,每年只有两个月的旅游季,其他时间安静得像个废弃城堡。
他们去的时候正好是淡季,整条石板街上只有一家卖烤栗子的摊子还开着。
卡利斯托买了一纸袋栗子,两个人坐在悬崖边的矮墙上剥栗子吃,脚下是几百米深的峡谷,谷底有条细得像银线的河。
亚路嘉把栗子壳扔下悬崖,趴在矮墙上数了几十秒也没听到壳落地的声音,抬头看卡利斯托的表情写满了“这个世界好可怕”。
“哥哥,掉下去会死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我们别掉下去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
还有一天夜里,他们错过了最后一班离开某个小镇的公共马车,只能在镇外的干草垛里凑合一晚。星空干净得像被人拿布擦过,银河横跨大半个天幕。
亚路嘉缩在他旁边,用他的外套当被子,忽然小声问了一句:“奇犽现在在干什么呢?”
卡利斯托没有回答。
奇犽现在大概在枯枯戮山训练,头顶扎着伊路米的念针,记忆被重新整理,忘记了自己曾经有个叫亚路嘉的弟弟。这两根针是伊路米在议事厅亲手扎进去的,卡利斯托用千里眼看得一清二楚。亚路嘉在找奇犽的时候,奇犽已经不记得他了。
“奇犽在训练。”卡利斯托说,“等你长大一点,我们再去找他。”
亚路嘉嗯了一声,过了一会儿又“嗯”了一声。过了很久,卡利斯托忽然听到一句闷闷的“谢谢哥哥”。
再往北走,就到了达莱恩。
卡利斯托在达莱恩的市场里花五百戒尼买了本二手图鉴,亚路嘉一路抱在怀里翻了一遍又一遍,还拿炭笔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涂鸦,每一个涂鸦旁边都歪歪斜斜地标注了一个名字。
卡利斯托也在旁边看,偶尔伸手把他挡住光线的衣摆拎开。
把蚂蚁画成黑线团,标注“蚂蚁”。
把房子画成一个方框加三角,标注“睡觉的地方”。
把卡利斯托画成一个长方形加两条线,脸的部分涂得黝黑黝黑的,标注“哥哥”。
卡利斯托看了半晌,觉得自己的脸被画成这样应该生气,但嘴角压了两次都没压住。
“画错了。”
“哪里错了?”
“我没有那么方。”
“可是哥哥就是方方的啊。”亚路嘉认真地在画本上又补了几条线,“看,这样就更像了。”
卡利斯托凑过去一看——他在长方形的头顶加了几根竖起来的线,大概是头发。但问题是这几根线画得歪七扭八,看上去不像头发,更像是脑袋上长了虫子。
“……你是不是在报复我不给你买棉花糖。”
“没有呀。”亚路嘉的笑容过于灿烂。
就是在报复!
离开达莱恩的头一天晚上,亚路嘉彻底放开了对卡利斯托的最后一点拘束。靠在卡利斯托身上,声音软软的:“哥哥,你会一直当我的哥哥吗?”
卡利斯托沉默了很久,因为这不是一个他能回答的问题。
如果卡莉丝塔决定独自回到原来的世界,那他也会回去的,他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意义都拴在那根灵魂链接的另一端。
他不是一个独立的人,他是一个分裂出来的附赠品,他的存在必须依附于卡莉丝塔的存在才成立。
如果他不能跟着回去,那么留在这个世界的“卡利斯托”就不再是任何人的半身,他只是揍敌客家的一个叛逃分子。
亚路嘉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答案,他大概是已经知道答案了,又大概是觉得不知道也没关系。他往卡利斯托怀里拱了拱,把脸埋在他的腰间,声音闷闷的传上来。
“没关系。就算哥哥不在了,我也会记得哥哥的。”他说,“画本里的证据在这里,如果奇犽不记得了,没关系。画本还在,我记得就行。”
卡利斯托低头看着那颗褐发脑袋,他伸手,把亚路嘉的头发揉乱了。
“别乱画些奇怪的东西。”
“不奇怪!哥哥就是方方的!”亚路嘉从他腰间扬起脸,眼睛还红着,但已经笑了。
那天晚上亚路嘉睡着之后,卡利斯托靠在窗边,用千里眼望着远处佛露塔湿地的方向。
[卡利斯托在当一个好哥哥吗?]
卡利斯托靠在窗框上,月光把侧脸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,他的嘴角动了动,最终只挤出一声低低的、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笑。
第二天清晨,卡利斯托在旅馆的早餐桌上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把亚路嘉藏起来,等所有事情结束之后,他要给亚路嘉找一个安全的地方,远离揍敌客,远离旅团,远离所有想利用拿尼加的人。
亚路嘉坐在对面,把吐司撕成小块泡进牛奶里,泡软了再捞出来吃。吃得满嘴牛奶,抬头看卡利斯托的表情,疑惑地歪了歪头。
“哥哥,你又在想什么?”
“想怎么让你自己擦擦嘴。”
亚路嘉嘿嘿一笑,把嘴往袖子上一蹭,蹭完还颇为得意地展示了一下。
卡利斯托把餐巾纸拍在他脸上。
这天下午,两人准备离开旅馆,朝下一个小镇出发。
卡利斯托展开了地图,亚路嘉趴在旁边用手指头戳戳点点,嘴里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。
阳光从旅店窗户洒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黄。
亚路嘉的头发在阳光里不再是褐色的幻术伪装,而是一点点透出了本来的黑色。
卡利斯托注意到后,伸手把幻术重新补了一层。
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个很可笑的问题。
如果有一天,他真的跟着卡莉丝塔回到原来的世界了,亚路嘉的画本上那张方脸哥哥的涂鸦,会保留多久?三年?五年?还是等他长大了之后翻出来,对着那个炭笔画的长方形人形发呆,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画过这么一张画?
那只蚂蚁,也许叫卡利斯托,也许叫别的名字,但名字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给它起名字的人会忘了他。
“走了,出发。”
亚路嘉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。
“哥哥,今天去哪?”
“不知道,去了再说。”
“又是不知道!哥哥总是说不知道!”
“因为确实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猜一个嘛。”
“……去一个很高的地方。”
“多高?”
“很高。”
亚路嘉想了想,觉得这个回答勉强可以接受,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卡利斯托走了两步,发现衣角上那只手还攥着,攥得紧紧的,像是怕他忽然消失。
夕阳在前面铺开一大片橘红色,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个高瘦,一个矮圆。矮圆的那只突然松开衣角,跑上前去踩卡利斯托的影子。
“踩到了!哥哥你输了!”
“那不算。”
“算!规则是我定的!”
卡利斯托揉了揉眉心,“只玩一次。”
“三次!”
“一次。”
“三次三次三次三次——”
“两次。”
“哥哥最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