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次，是卡莉丝塔身上特有的、带着点微甜和腐朽气息的复杂味道。

就在他旁边，极近的距离。

最后，才是画面。

卡利斯托的视线终于聚焦，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，是一双黑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离他很近，就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，平静地、带着审视地看着他。

眼睛的主人是个黑发少年，额头上缠着白色的绷带，面容俊美斯文，气质却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刀，优雅而危险。

而此刻，这个青年正坐在这间简陋房间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，怀里抱着一个人。

一个白发、白眼，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，看起来大概三四岁的小女孩。

——卡莉丝塔。

卡莉丝塔穿着明显不合身的、宽大的旧衣服，袖口和裤腿都卷了好几圈。她似乎刚睡醒，或者经历了什么极其消耗体力的事情，整个人蜷缩在黑发青年的怀里，眼睛半阖着，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对方胸前的衣料。

她的状态看起来很……平静。甚至可以说是安逸。没有恐惧，没有警惕，只有一种全然的、近乎茫然的放松。

卡利斯托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，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。

卡莉丝塔在挣扎，在逃跑，在受伤，在挨饿，在为了生存而做出种种可笑的努力。

他甚至预想过她可能已经死了——虽然灵魂链接告诉他她还活着，但死亡有很多种形式。

但他唯独没有预想过这一种。

卡莉丝塔，他的另一半，那个应该和他一样在泥泞里打滚、在绝望中挣扎的怪物，此刻正被一个陌生青年抱在怀里，看起来像只被捡回家的、温顺的流浪猫。

荒谬感像冰水浇头而下，紧接着涌上来的，是一种尖锐的、连他自己都难以命名的情绪。

是被背叛的愤怒？还是害怕失去的忮忌……又或者精心计算的棋局突然被无关棋子打乱的烦躁？

黑发青年的心声此刻密密麻麻占据了卡利斯托的大脑。

[谁？]

[空间波动……突然出现。]

[能力者？和卡莉有关？]

[长得……好丑。]

卡利斯托：“……”

他脸上惯常的、用于伪装的平静表情，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
好丑？

他慢慢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自己此刻的样子。

四岁孩童的身体，因为刚刚不稳定的空间跳跃而脸色发白，呼吸还有些不稳，身上穿着揍敌客家族标准的黑色训练服，虽然料子不错，但设计朴素，甚至因为刚才的落地有些凌乱。

确实，和眼前这个衣着整洁、面容俊美、气质特殊的青年相比，他这副样子大概算不上“好看”。

但这不是重点。

重点是，这个人是谁？为什么能看穿他的突然出现是“空间波动”？为什么能立刻联想到卡莉丝塔？

还有，最重要的是，卡莉丝塔为什么会在这个人怀里？这种全然的、毫无防备的放松姿态，是怎么回事？

卡莉丝塔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房间里多了一个人。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，白发下的白眼茫然地转动，然后，对上了卡利斯托的视线。
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。

卡莉丝塔的眼睛缓缓睁大。她看着卡利斯托那张和她有六七分相似、但气质截然不同的脸，以及那身明显不属于流星街的装束。

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。

但卡利斯托没有给她机会。

剧烈的头痛、反胃感和空间跳跃带来的脱力感，在最初的震惊过去后，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。

卡利斯托的力量正在急速流失，维持这个形态、抵抗这个世界排斥的力量在报警。

他不能在这里多待，一秒钟都不能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卡莉丝塔的青年，又看了一眼卡莉丝塔那张茫然的、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脸。

然后，他调动起体内最后一点力量，锁定了几秒钟前离开的那个坐标。

空间的撕扯感再次传来，比来时更狂暴、更不受控制。

卡利斯托的意识在剥离，视野在变暗，耳边似乎传来卡莉丝塔一声模糊的、带着惊愕的“等——”，以及青年那边一道更加清晰的思绪：

[要逃了？]

[有趣。]

下一秒，天旋地转。

卡利斯托重重地摔回自己房间的地板上，喉咙一甜，呛出一口血。

他蜷缩起来，剧烈地咳嗽，眼前阵阵发黑，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。头痛得像要裂开，胃里翻江倒海，他几乎要吐出来。

但比身体更难受的，是心里那股烧灼般的烦躁。

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，喘息着，看着熟悉的天花板。

那个青年是库洛洛？幻影旅团的团长。

他从卡莉丝塔那边偶尔传来的、极其模糊的记忆碎片里，拼凑出了这个名字和对应的信息。

危险，强大，聪明，冷酷。是一个真正的、行走在黑暗世界顶端的盗贼。

而卡莉丝塔那不似作假的全然的、毫无防备的放松，还有库洛洛看他时的眼神……

卡利斯托慢慢抬起手，捂住眼睛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冷笑。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他的另一半，在他辛苦周旋于揍敌客的监视网、小心翼翼地隐藏能力、算计着每一次“生病”和“好转”、为了一次不稳定的空间跳跃赌上暴露风险的时候——

她找到了一个“庇护所”。一个由世界上最危险的盗贼头子提供的、荒谬绝伦的庇护所。

而他，像个蠢货一样，还担心她在外面活不下去。

烦躁犹如冰冷的火焰，烧掉了最后一点侥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