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为了拿下赛事，从不止步于只与夏以昼对弈。白日跟着夏以昼研习高端棋路，日暮便外出寻访京中各路棋艺好手，不论年长年少，只要棋艺精湛，我皆主动上门对弈，取长补短，打磨自身短板。常常是白日缠着他请教整日，天色一暗，便收拾棋具，转身便要出门寻旁人切磋。

起初夏以昼只当妹妹是勤勉上进，愈发欣慰。可次数多了，看着夏夜一次次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，看着夏夜满心欢喜、奔赴旁人棋局的模样，心底那点安稳的满足，一点点被蚕食殆尽。一种从未有过的、陌生又偏执的酸涩，密密麻麻缠上心口——嫉妒。论棋艺，整个京城无人能出其右。他是沙场将军，亦是棋中高手，格局、眼界、章法，远胜那些寻常市井棋手、文生墨客。所有人都该清楚，跟着他对弈，才是最快的精进之路。可夏夜的重心，慢慢偏移了。妹妹会认真听他的点拨，却不再满足于只和他对弈。妹妹会为了旁人的一局精妙棋路欣喜不已，会为了和陌生棋手切磋废寝忘食，会毫不犹豫抛下府中安稳的棋局，奔赴别人的邀约。从前，妹妹眼里、心里、所有的欢喜与依赖，只有他。妹妹只黏他，只找他，只信他，万事皆以他为先。可现在，夏以昼成了众多棋师中的其一。这份认知，让夏以昼极其不适。酸涩、不甘、别扭，混杂着隐秘的占有欲，翻涌不休。夏以昼不理解自己的失态。他是镇守山河的将军，见惯风云，沉稳克制，向来心胸坦荡，可如今看着热忱的妹妹，他彻底乱了分寸。夏以昼贪恋妹妹独独黏着他的模样，受不了夏夜对旁人倾注同样的热忱，受不了她眼里的棋局、她的精进、她的欢喜，再也不唯独属于自己。夏以昼甚至荒唐地生出念想——宁愿妹妹棋艺平平，永远只会缠着他求教，永远只依赖他一人。至少那样，他还是独一无二的。这份隐秘又偏执的心思，让他连日心绪不宁，棋桌对弈时频频走神。终于在一日傍晚，看着夏夜熟练收拾棋具，又要出门寻友对弈时，夏以昼压不住心底的酸涩，率先开了口。话音出口，连他自己都察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试探，低沉又闷闷的。

“阿夜。”我手上动作未停，随口应声：“兄长怎么了？”他抬眸望着我，眼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偏执与失落，轻声问道：“你怎么不找哥哥下棋了？”

我此刻满心都是赛事备战，心思全然在棋路精进、破局取胜之上，压根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别扭、失落与酸涩。只当他是闲来无事，想找人对弈解闷。我匆匆将棋盒收好，脚步都已经迈向门口，头也没回，语气敷衍又轻快：“我今日已经和兄长对弈一下午啦。京中还有几位老牌棋手路数特殊，我得去多切磋几遍，找找不同的章法，备战稳妥些。兄长先歇着，我晚些回来。”话音落，便提着棋具，快步踏出庭院，转瞬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
空荡荡的庭院，瞬间恢复寂静。晚风掠过石桌残局，落子未收，徒留一片冷清。夏夜利落干脆的背影、毫无留恋的步伐、敷衍随意的应答，像一根细针，狠狠扎进夏以昼翻涌酸涩的心底。夏以昼僵立原地，心口闷闷发堵，所有的欣慰尽数褪去，只剩下浓郁又荒唐的失落与不甘。从前盼着妹妹亲近，盼着兄妹和好如初，当真如愿了。可这份如愿，却比疏离冷战，更让自己心口发闷、五味杂陈。隐秘的嫉妒、无端的委屈、荒唐的不甘，密密麻麻盘踞心头。他第一次清晰感知——原来失衡的人，从来都不是夏夜。是他自己。是他在日复一日的克制、疏离、失落后，早已悄悄贪心，悄悄放不下，悄悄……逾了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