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风凉,扇面轻摇,晚风拂过疏竹,寂寂无声。他得偿所愿,护好了礼法分寸。我忍痛收心,藏好了满腔深情。看似圆满结局的背后,是两人再也回不去的从前,和我一个人无声无息、漫长无期的难过与抚平。
圣旨传遍京城那日,满城皆是喜庆的松快。连年战事落幕,山河安定,帝王下诏举办举国庆典,兼设琴棋书画、骑射诸项竞技,不论男女老少,皆可报名参与,以示盛世宽松、万民同乐。消息传入将军府时,我正坐在庭院执扇纳凉,闻言眼底瞬间亮了几分。棋艺是我自幼偏爱、日日研习的喜好,从前年岁小,不过是闲来消遣,如今恰逢盛世赛事,群英齐聚,正是印证棋艺的最好时机。我心底瞬间落定主意——这围棋赛事,我一定要参加,一定要赢。一念既定,连日萦绕在心间的郁结、克制、隐忍,尽数被满腔的热忱冲散大半。输赢成了眼下最要紧的事,从前和夏以昼之间别扭的情愫、错位的心动、刻意保持的距离,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过往。我无暇再沉溺情爱内耗,满心满眼,只剩博弈决胜的执念。而我最清楚,整个京城,棋艺最顶尖之人,便是夏以昼。他少年文武双修,围棋造诣极深,布局沉稳,落子缜密,杀伐暗藏方寸之间,远胜寻常文人棋手。从前我棋艺初学,日日缠着他对弈求教,是我们最寻常的相处日常。那日傍晚,我径直寻到书房,推门而入,全然没了这数月来的疏离客气。“兄长。”我站在他案前,语气笃定又鲜活,带着久未有过的轻快恣意:“举国赛事的围棋赛,我要参加。你棋艺最好,往后每日闲暇,你陪我对弈、教我布局好不好?”
夏以昼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。墨汁微微晕开一点,落在纸页边角,他却全然无暇顾及。他抬眸看向眼前的妹妹,心头沉寂多日的荒芜与空落,在这一刻,轰然被暖意填满。太久了。太久没有见过这样鲜活热烈的阿夜了。这数月来,妹妹温顺、懂事、得体,恪守分寸,进退有度,却始终隔着一层冷冰冰的疏离,再也不闹、不黏、不撒娇,将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,日日承受着空落落的失落。夏以昼甚至已经慢慢认命,以为往后余生,俩人便只会是这般客气疏离的兄妹,再也回不到年少朝夕黏腻的模样。可此刻的夏夜,眉眼明亮,语气坦荡,主动寻他、求他、依赖他,一如从前无数个寻常日子,抛开了所有别扭与隔阂,毫无芥蒂地靠近他。夏以昼心知,妹妹此番亲近,无关情愫,只为棋艺。哪怕妹妹眼底的热忱,尽数是对赛事的执念,半分没有儿女情长的缱绻,可依旧控制不住的心生雀跃,胸腔里翻涌着久违的、踏实的欢喜。终于不用再对着夏夜客气的疏离暗自怅然,不用再对着空荡荡的距离自我内耗。“我的阿夜,回来了。”是那个会主动缠着他、依赖他、需要他的小阿夜。心底所有矛盾的得失、隐秘的失落、无人知晓的空寂,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。他压下心底汹涌的暖意,敛去眸底真切的欢喜,故作平静地点头,嗓音都比往日柔和几分:“好。随时都可以。”自此,府中氛围彻底回暖。
日日晨昏,空余之时,庭院石桌、书房案前,皆是我们对弈的身影。我全然投入棋局,心无旁骛。布局、落子、破局、守势,每一步都细细琢磨,遇着难解的棋局,便立刻俯身凑近,叽叽喳喳向他请教,眉眼专注,全然忘了此前刻意维持的所有距离。我不再回避他的目光,不再躲闪他的靠近,会因为他一句点拨豁然开朗,会因为赢他半子眼底生辉,会缠着他拆解每一处破绽,鲜活又热烈。
夏以昼很满足。极致的满足。他贪恋着这份失而复得的亲近,贪恋着妹妹毫无防备的靠近,贪恋着妹妹眼里只有棋局、满心依赖他的模样。哪怕夏以昼清楚,这份亲近,源于功利,源于妹妹对赛事的执念,可那又如何?只要夏夜愿意靠近他,愿意黏着他,愿意重新将他纳入生活、依赖他,他便足够心安。夏以昼耐着性子,日日陪夏夜对弈,细细为夏夜讲解棋局章法,拆解高手路数,包容夏夜所有的较真与执拗。看着妹妹日日精进、棋艺愈发沉稳,他心底满是欣慰与骄傲。他的阿夜,从来都是聪慧通透、不肯服输的性子。
可这份欣慰,并未持续太久,一丝诡异、酸涩的情绪,悄然在他心底滋生、蔓延。